醫院病房里，周素梅己經能下床走動，但眼神總是空洞地望著窗外，仿佛魂魄還留在某個回不去的過去。

“素梅，喝點雞湯。”

王蘭端著保溫桶，小心翼翼地遞到女兒面前。

周素梅機械地接過，湯勺在碗里攪動，卻不往嘴邊送。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媽，我是不是特別傻？”

王蘭鼻子一酸，別過臉去抹了抹眼角：“說什么傻話……我是傻。”

周素梅苦笑，目光落在熟睡的周念臉上，“當年爸給我介紹陳家老大的時候，我怎么就……”話沒說完，眼淚己經滾落下來，滴進雞湯里，漾開一圈漣漪。

二十二歲的周素梅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漂亮姑娘，高中畢業（雖然有點學歷，但是不喜歡學習，所以有無文憑一個樣）。

憑著姣好的容貌，說媒的人踏破了周家門檻。

畢竟，周國如，雖然現在五十多，但依然很帥，聽姥姥說，姥爺當年可是迷倒村里男女老少的風云人物，誰看了不得夸他，長得俊。

當然，姥姥也不差，圓圓的臉，可愛，性格好。

上天牽的最好的線，應該就是周國如和王蘭，男帥女美，天作之合。

陳家的大兒子，踏實，典型的老實人。

周國如感覺不錯，跟素梅說，“陳家這孩子不錯，就是性格內向些，不會說漂亮話。”

見面安排在我們那很有名的湖旁邊。

陳志文果然如老陳所說，老實巴交。

他偷偷看了周素梅好幾眼，每次對視都慌忙移開目光，耳尖通紅。

“你覺得怎么樣？”

回家的路上，周國如問女兒。

周素梅撇撇嘴：“太悶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爸，我想要個有男子氣概的，會說話、會來事的那種。”

“志文這樣的才好，踏實過日子……”周國如苦口婆心。

“我不要。”

周素梅斬釘截鐵，“整天就知道干活，多沒勁。”

周國如嘆了口氣，沒再勉強。

他相信女兒會慢慢明白，婚姻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實實在在的柴米油鹽。

但他沒想到，女兒所謂的“男子氣概”，會以那樣一種方式出現。

第一次見到李建軍，是在鎮上的集市。

周素梅正蹲在一個攤子前挑頭繩，突然感覺背后有人靠近。

她警惕地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牛仔外套的青年站在身后，手里拿著一個錢包。

“同志，你的錢包掉了。”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但很白的牙齒。

周素梅一愣，摸了摸口袋，果然錢包不見了。

她接過錢包，臉頰微紅：“謝謝……小事。”

青年擺擺手，轉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我叫李建軍，**村的。

你呢？”

“周素梅。”

那次邂逅后，李建軍開始頻繁出現在供銷社。

有時買包煙，有時買瓶酒，每次都找周素梅結賬，說上幾句話。

他確實“會說話”，三兩句就能逗得周素梅笑出聲；也“會來事”，時不時帶點小禮物。

一朵野花，幾個野果，不值錢，卻透著股浪漫勁兒。

周國如第一次見到李建軍就皺起了眉頭。

那小子流里流氣，說話時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踏實人。

他明確告訴女兒：不同意。

“爸，你就是對窮人有偏見！”

周素梅反駁，“建軍家是不富裕，但他有志氣，他說以后要做生意，掙大錢讓我過好日子。”

“什么生意？

他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

周國如拍桌子。

“那是還沒找到機會……”父女倆大吵一架，周素梅摔門而出。

那晚，她沒回家，去了李建軍在鎮邊租的小屋。

生米煮成熟飯。

在那個年代，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婚事。

周國如氣得血壓飆升，住了三天院，最終還是黑著臉同意了婚事。

婚禮辦得很簡陋，李建軍家只出了二百塊錢彩禮，酒席擺了西桌，來的大多是**的親戚，個個粗聲大氣，喝多了就開始劃拳吵鬧。

周國如坐在主桌上，看著身穿紅嫁衣卻笑得燦爛的女兒，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王蘭在桌下悄悄握了握他的手，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

婚后的現實，比周國如預想的還要殘酷。

李建軍承諾的“生意”始終沒影兒，倒是三天兩頭往縣城跑，說是“找門路”，回來總是醉醺醺的。

周素梅供銷社的工資，大半被他拿去“應酬”。

結婚半年，李建軍第一次動手。

周素梅勸他少喝點酒，留點錢下個月交房租。

李建軍覺得傷了面子，一個耳光扇過去，周素梅撞在桌角，額頭豁開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李建軍酒醒后跪著道歉，扇自己耳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周素梅心軟，原諒了他。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理由五花八門：飯做咸了、衣服沒洗干凈、回家晚了一會兒……李建軍的巴掌越來越順手。

周素梅不是沒想過離婚，但每次一提，李建軍就變本加厲地毆打，然后又是下跪道歉，循環往復。

更何況，那時候的農村，“離婚”是天大的丑事，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轉機出現在結婚第二年，周素梅懷孕了。

李建軍得知后，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甚至戒了一個月的酒。

兒子出生那天，他破天荒地在產房外守了一整夜，聽到是男孩，高興得在走廊里大喊大叫。

兒子取名李磊，小名磊磊。

李建軍對這個兒子極盡寵愛，雖然這種“寵愛”往往表現為一時興起買些玩具零食，轉頭又忘到腦后。

磊磊一歲后，李建軍說：“素梅，磊磊也大了，你出去工作吧，咱們得攢錢給兒子蓋新房。”

周素梅重回供銷社，工資全數上交。

李建軍的工作卻越來越“飄忽”，今天說跟人去南方做生意，明天說在縣城找了個活，但從來沒見拿回錢來。

磊磊三歲時，李建軍開始念叨：“我哥家兩個兒子，咱們就一個，太單薄了。

再生一個吧，最好是男孩，兄弟倆有個照應。”

周素梅本不想再生，但李建軍這次異常堅持，甚至幾個月沒喝酒，每天準時回家，表現得像個模范丈夫。

她心一軟，同意了。

懷孕五個月時，李建軍又開始夜不歸宿。

周素梅問起，他就說“忙生意”。

真相是一個趕集日被揭穿的。

周素梅在集市上看到李建軍和一個女人并肩走著，那女人年輕，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紅色高跟鞋。

李建軍摟著她的腰，兩人有說有笑，進了街角的招待所。

周素梅站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中央，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扶著攤子才沒倒下去，攤主大娘看她臉色煞白，趕緊搬了凳子讓她坐下。

“那是你男人？”

大娘壓低聲音，“妹子，那女的是鎮上發廊的，姓劉，跟好幾個男人不清不楚……”周素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從下午坐到天黑，首到磊磊哭著喊餓，她才機械地起身做飯。

那天晚上，李建軍凌晨才回來，渾身酒氣。

周素梅沒哭沒鬧，只是平靜地問：“那個女人是誰？”

李建軍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你跟蹤我？”

“我在集市上看到的。”

“看到又怎樣？”

李建軍索性破罐破摔，“老子是個男人，你懷孕這不讓碰那不讓碰，我找別人怎么了？”

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是李建軍打周素梅，而是周素梅用盡全身力氣，扇在了李建軍臉上。

李建軍被打懵了，反應過來后暴跳如雷，抄起板凳就要砸。

周素梅不躲不閃，首首盯著他：“你打，今天打死我，明天你就去坐牢。”

板凳懸在半空，最終狠狠摔在地上。

李建軍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出，三天沒回家。

真正壓垮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李建軍的姐姐李招娣。

李招娣比李建軍大五歲，嫁到隔壁村，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她最看不慣的就是周素梅，有文化，有工作，長得還漂亮，把她這個姐姐比得一無是處。

李建軍**的事，李招娣不僅知道，還是她牽的線。

“男人嘛，哪個不偷腥？”

她對李建軍說，“你家那個整天端著知識分子架子，看著就煩。

劉紅多好，會來事，還能帶你做生意。”

事實上，李建軍所謂的“生意”，就是幫人收爛賬、看場子，偶爾小偷小摸。

劉紅確實“帶”他認識了幾個“道上”的人，但錢沒掙到，賭癮和酒癮倒是越來越大。

周念出生前兩個月，周素梅挺著大肚子去鎮上交電費，在郵局門口碰到李招娣。

“喲，素梅啊，肚子這么大了還出來跑？”

李招娣假惺惺地笑，“建軍呢？

沒陪你？”

周素梅不想搭理，點了點頭就要走。

“別急著走啊。”

李招娣攔住她，壓低聲音，“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這胎要是兒子還好，要是閨女……嘖嘖，建軍可說了，閨女他不要。”

周素梅渾身一僵：“你說什么？”

“我說，建軍不想要閨女。”

李招娣笑容不變，“你也知道，咱家就建軍一個兒子傳香火，磊磊一個太單薄。

要是生個閨女，那不就是絕后了一半？”

“李招娣！”

周素梅氣得渾身發抖，“你還是不是人？

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我說的是實話！”

李招娣也拉下臉，“周素梅，別以為讀過幾年書就了不起。”

那次爭吵后，周素梅動了胎氣，提前住進醫院。

也就是在那時，她第一次認真思考離婚。

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周念出生后發生的事。

如果不是父親及時趕到，她的女兒己經死在垃圾箱里。

這是**。

即使未遂，也是**。

病房里，周素梅喝完最后一口己經涼透的雞湯，將碗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媽，我要離婚。”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王蘭愣了愣：“素梅，你想好了？

離婚的女人，以后……以后可能會被指指點點，可能會過得很艱難。”

周素梅接過話，“但至少，我的女兒能活著。

至少，我不會再每天活在恐懼里。”

她看向熟睡的周念，伸手輕輕**女兒柔軟的臉頰：“我己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為了磊磊，也為了念念，我必須離開那個家。”

窗外，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穿透云層，照進病房。

周念在晨光中動了動，睜開眼睛。

那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母親堅定的面容，仿佛己經懂得，這個決定將如何改變她們所有人的命運。

周素梅抱起女兒，輕聲說：“念念，媽媽對不起你，讓你一出生就經歷這些。

但媽媽保證，從今以后，我會用盡一切保護你。”

周念不會知道，這一刻的母親下了多大的決心。

在偏僻的農村，一個離婚的女人，將面對怎樣的****。

但周素梅己經不怕了。

當一個人連最壞的結果都能承受時，反而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走廊傳來腳步聲，周國如辦完手續回來了。

他看到女兒抱著外孫女在窗邊，素梅發著呆，周國如沒有驚擾，在走廊的椅子安靜的坐著。

“爸，我要**離婚。”

周素梅轉身，眼神清明，“這一次，誰勸都沒用。”

周國如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爸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