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大早，江浸月把庫房里的紫檀劍架翻了出來，不算多名貴，但意外的合適。

從書房進進出出好幾遭，等她終于閑下來時，晨光早己把紙烘得暖洋洋的。

她就著這光亮看起賬目來，不是什么要緊東西，但她看得極仔細，偶爾還會批注幾筆，一份普通的季度匯總也顯得像什么珍貴古籍似的。

江浸月對此倒不感到厭煩，這三年來，雖說是隱退了，但她仍保持著對數(shù)字的敏感，好比刀刃不磨即銹，她可以不用那把刀，總不能真讓它廢掉。

在她身后，今天剛添置的劍架上放著那把劍，右側一只天青釉雙耳瓶，瓶中插著幾枝新剪的梔子——潔白的花瓣簇擁著，香氣濃郁，令人沉醉。

另一側則是一套素色茶具，杯中的茶亦不是什么受人追捧的名茶，只是她的個人偏好。

這番布置不是供奉，更像是為一位脾性未知的非人貴客準備的一間看得過去的廂房。

江浸月站在劍架前，細細地理了理那團梔子花們，她的眼神克制地沒有朝那把劍看去。

似乎有種淡淡的“注視感”。

“今兒天氣不錯，傍晚把那臺放映機搬上來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知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發(fā)出隱秘的邀請。

接下來的半日，書房里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窗外夏季限定的蟬鳴。

處理了一些舊交的信函，婉拒了一些非必要的邀約，又對自家產(chǎn)業(yè)的內部**給出了幾條點到為止的建議。

她隱退三年，但這些人和事，要斬斷可不是三個夏天可以做到的。

午后，劉伯來報，神情略顯凝重。

“城西的王掌柜遞了帖子，想求見老板。”

江浸月從賬目間抬起眼：“王掌柜？

三年前我把綢莊盤給他，他如今來找我這個‘前任’，不怕外頭那些人懷疑嗎？”

“這、他似乎……遇到了些許麻煩。”

劉伯壓低聲音，“***的織造局大使，是戶部李侍郎的妻弟，與王掌柜有些摩擦，想另扶他人接管綢莊，王掌柜自是不肯，接下來幾日，鋪子總有地痞**騷擾，官府也不管。

王掌柜走投無路，才想著來求您出馬……李侍郎的妻弟？”

江浸月重復了一遍，指尖在輕叩兩下，低聲：“李侍郎在三年前欠過我一個人情……這就好辦了。”

“是。

當時若非老板您，他恐怕丟的不止是官，只是如今他己高升，怕是會不認舊賬……”江浸月語氣平淡：“越是高升，越怕舊賬。”

她略一思忖，從手邊取來白紙，清秀的小楷落下，不多時，她把信件遞給劉伯，信上末尾還蓋了她許久未用的私印。

劉伯畢恭畢敬地接下，離開了。

劉伯退下后，書房再次陷入寂靜。

江浸月按了按肚子，差不多該吃午飯了。

就在她想要離去時，一股強烈的視線襲來。

江浸月瞬間動彈不得。

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架子上那把劍，自言自語：“我很快……就回來。”

——午飯吃得匆忙，筷子落下不久，她急匆匆跑到庫房，翻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物件，在古人看來極新奇，在現(xiàn)代卻不過爾爾的手搖式投影儀。

黃楊木的外殼，打磨得溫潤生光，她輕輕撥動齒輪，發(fā)出細微而順暢的“咔咔”聲。

早年**的東西，請了三位老匠人花了足足兩個月才制成，工藝這塊沒得說，壓箱多年，依然如新。

她將投影儀搬到房間的矮幾上，取了塊白布掛在對面墻上，拉上窗簾，室內溫和了許多，但看樣子還是得等到傍晚效果才算不錯。

她并不著急，作為獵手，耐心是基礎配備。

手柄轉動，起初還有些滯澀，幾圈之后，漸入佳境，配合齒輪發(fā)出穩(wěn)定而規(guī)律的“咔咔”聲。

墻上的光斑也開始變化，先是模糊的色塊，緊接著清晰起來，畫面上人首蛇身的女人手握著補天石，向上托舉……江浸月收回手，不急著放映。

說好了傍晚就傍晚。

她把東西擺放好，施施然出了門。

房間內，梔子花輕輕搖晃，掛在墻上的布有一塊陷入了輕輕的凹陷，接著，一道“咔咔”聲傳來，很快消失不見。

……江浸月一首到傍晚才回來，手上拿著一杯奇特的飲品，最上面像是云朵般的奶白色，看**下面是什么。

這東西費了她一番工夫，平時她自己肯定不會做，也就拿去高價賣給王公貴族時會試試手。

推開門，室內昏暗安靜。

她把躺椅拖來矮幾旁邊，那杯飲品也看似隨意地放在了桌上，沒有過多言語，她輕輕搖動放映機。

不知是不是錯覺，白布上出現(xiàn)圖像的那一刻，室內似乎更安靜了。

接下來一個時辰內，這間房內都只有手搖投影儀輕微的“咔咔”聲。

放映機內鑲嵌了好幾枚修真界的留聲石，也虧得有這東西，這出演出才不算是一場默劇。

內容對她來說不算多稀奇，她把中國古代神話故事挑了兩個拿出來做：一個是女媧補天，一個是哪吒鬧海。

她倒是想把孫大圣也帶上來，但是就憑那滿山的猴子猴孫和天上的天兵天將，工作量又是另一回事了，寧缺毋濫，她干脆讓大圣的故事留在心里。

她著重叫人刻畫了女媧補天時的堅毅和哪吒自刎時的悲壯，不知那不知名的存在，對這兩個故事作何看法。

無聲、安靜。

放映結束后的真空期倒是比她想象的不同，無事發(fā)生。

想了想，干脆做出離開的假象，在室外繞了一圈，她靠著窗，聽屋內的動靜。

沒過多久，“咔咔”聲響起，同時，屋內傳來些許光亮。

第二場演出持續(xù)了多久，她就在黑夜中站了多久，她始終保持著安靜，首到放映機的聲音停下。

或許是沒找到留聲石的位置，這一次的演出只留齒輪獨自演唱。

屋內沒了動靜，江浸月悄悄把腦袋探過去，看到一雙手輕輕戳了一下她留下的那杯飲品。

Q彈、嫩滑。

江浸月看到它好奇地又戳了一下。

就在她以為這就結束時，“咔咔”聲又響起了。

江浸月失笑，沒想到這個存在這么喜歡上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