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一剛被允許出院，母親趙美娜又迫不及待地把她放回牢籠里。

醫(yī)院里幾天治療是偷來的短暫喘息，也讓異世孤魂憑記憶得以了解這方世界。

舞蹈教室的燈光白得晃眼，柳一一晃的隨舞飄。

十來歲的女孩們繃首腳尖，在鋼琴的琶音中旋轉(zhuǎn)，白色的芭蕾舞裙綻開成一圈圈漣漪。

柳一一站在第三排邊緣，每個角度都精準得如同量角器——那是三百年儀態(tài)訓(xùn)誡刻進骨髓的印記，連昏睡時都不會出錯的肌肉記憶。

“停！”

莫妮卡老師擊掌，法式腔調(diào)里帶著不滿，“柳，你的ara*esque（**貝斯克舞姿）太完美了，完美得沒有溫度！

芭蕾是藝術(shù)，不是數(shù)學(xué)！”

幾聲壓抑的竊笑從前排傳來。

趙思涵微微側(cè)首，脖頸拉出天鵝般的弧度，發(fā)髻上那枚小小的鉆石**在燈光下刺眼地一閃。

柳一一垂下睫毛：“是，老師。”

她知道問題在哪。

這具十歲的身體里，裝著的是見過太多悲歡離合的靈魂。

那些需要被表演出來的“純真”與“靈動”，早就在揚州瘦馬院的深井里，被磨成了沉底的冷石。

休息的鋼琴聲響起。

女孩們涌向場邊的水壺。

趙思涵被簇擁著，像朵被綠葉托著的粉玫瑰——她的水杯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杯身上嵌著真的碎鉆。

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米白色的羊絨地毯上。

空氣里彌漫著手沖瑰夏咖啡的醇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鳶尾花香薰氣味。

幾位衣著精致、妝容完美的女孩散坐在意大利進口的絲絨沙發(fā)與單人椅上，這里不是課堂，是另一處沒有硝煙的“社交場”。

柳一一被母親趙美娜親自送來，略顯蒼白的臉上薄施粉黛，安靜地坐在沙發(fā)一角，手里捧著一杯溫?zé)岬幕ü琛?br>
她的歸來，立刻成為這個小型聚會的微妙焦點。

燈光閃爍傳來卡，卡聲，是趙思涵的母親每月支付五位數(shù)的“媒體記錄費”，聘請專業(yè)攝影師記錄女兒每個“優(yōu)雅成長瞬間”，據(jù)說要**成冊，在未來的社交場合中作為“素養(yǎng)證明”展示。

“真可惜。”

趙思涵的聲音甜得像蜜漬的花瓣，目光卻落在柳一一磨得起毛的舞鞋尖上，“我媽媽說，下個月巴黎歌劇院的首席會來中國選拔少年組學(xué)員。

有些人練得再久，連海選邀請函都拿不到呢。”

空氣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柳一一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潭，映不出頭頂刺目的燈光。

“趙思涵，”她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嘰喳聲驟然靜了，“你知道三百年前，揚州瘦馬嗎？

最好的瘦馬，要練多少年才能‘出師’嗎？”

女孩們茫然地對視。

“七年。

從骨頭還沒長硬的六歲，到身段初成的十三歲。”

柳一一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背書，“每天西個時辰的儀態(tài)，兩個時辰的琴棋，一個時辰的書畫。

錯了，藤條打在手心；哭出聲，餓一天飯。”

她向前走了一步，白色舞鞋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

“她們也以為，練好了，就能進最好的‘圈子’，穿金戴銀，衣食無憂。”

柳一一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淡得近乎**，“最后呢？

最好的，被六旬鹽商買去當?shù)谑朔挎徊钜稽c的，被轉(zhuǎn)賣給暴發(fā)戶當玩物；最差的……病死在訓(xùn)練房里，草席一卷扔去亂葬崗。”

舞蹈教室死寂。

窗外陽光燦爛，室內(nèi)卻像驟然跌進了冰窖。

趙思涵的臉先白后紅，攥緊了手中的鑲鉆水杯：“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瘋子！”

“我只是忽然想起來，”柳一一看著她，眼神穿透了那張精致的小臉，像在看另一個時空的、同樣被標價待售的女孩，“你現(xiàn)在拼命想擠進去的‘圈子’，和三百年前那些瘦馬擠破頭想進的鹽商后宅，好像也沒什么不同。”

“閉嘴！”

趙思涵尖叫起來，屬于十來歲孩童的失控刺破了虛偽的優(yōu)雅，“你算什么東西！

也配和我比？”

她猛地揚手，鑲鉆的水杯砸了出去。

柳一一沒有躲。

或者說，十歲身體的反應(yīng)速度，追不上三百歲靈魂那一剎那的恍惚——她在趙思涵眼中，看到了當年瘦馬院里，那些因為嫉妒而面目扭曲的“姐妹”。

塑料杯身砸在額角，不重。

但杯蓋在空中彈開，半涼的檸檬水潑了她滿臉，順著睫毛、鼻尖、脖頸往下淌，迅速浸透了前襟的白紗。

濕透的布料貼在單薄的胸口，勾勒出尚未發(fā)育的孩童瘦弱的輪廓。

狼狽，脆弱，像被雨打濕的紙雛鳥。

“思涵！”

莫妮卡老師的驚呼刺破寂靜。

趙思涵卻像被這一潑點燃了引信，沖上來用力推搡：“道歉！

你污蔑我家！

道歉！”

柳一一踉蹌后退，腳下踩到灑落的水漬。

芭蕾舞鞋的緞面底在打蠟的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吱嘎——后腦撞上落地鏡邊框的金屬棱角。

悶響。

不重，卻讓時間驟然凝固。

柳一一順著冰涼的鏡面滑坐下去。

額角破了一道小口，血細細地滲出來，混著檸檬水，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淺紅的痕。

她沒哭，沒喊，甚至沒有皺眉，只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那排射燈。

視野開始模糊，光暈擴散成慘白的光團。

耳邊是炸開的嘈雜：女孩們的尖叫、莫妮卡老師急促的法語、慌亂的腳步聲。

還有趙思涵帶著哭腔的、尖銳的辯解：“我不是故意的！

是她先詛咒我！

她說我家是……是養(yǎng)瘦**！”

最后幾個字像針，刺進柳一一逐漸渙散的意識。

瘦馬。

原來這個詞，跨越三百年，依然能精準地刺中某些人的痛處。

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

閉上眼前的最后一瞬，她在鏡中看見自己：濕透的白裙貼在身上，散落的發(fā)絲黏在頰邊，額角的血像一道未干的朱砂。

真像啊。

像極了三百年前，沉塘那夜，那身浸透河水的、沉重的大紅嫁衣。

然后，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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