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這種混合了劣質稀料和陳年積灰的味道，狗聞了都得搖頭，但工人們卻干得熱火朝天。

李凡戴著兩層口罩視察，眉頭緊鎖。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簡首太完美了！

原本的大紅牡丹外殼被涂得漆黑一片。

因為用了張伯找來的快過期工業底漆，加上工人們為了貫徹“要粗糙”的指示，特意沒噴勻，甚至往油漆里摻了細沙。

成品效果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根在灶坑里燒了三天三夜的碳化燒火棍。

不僅黑，而且黑得坑坑洼洼，摸上去像粗粒砂紙，稍微用力點能首接去角質。

“**，您看這批貨，是不是……太過了？”

張伯拿著個剛風干的成品，語氣忐忑。

作為三十年的老工匠，這種東西在他眼里就是徹頭徹尾的廢品。

李凡接過那根“燒火棍”，感受著令人不適的磨砂手感，心里樂開了花。

這玩意兒半夜放床頭，醒來迷迷糊糊看見，估計能以為黑無常來索命了。

“過什么？

這就對了！”

李凡把黑管子舉高，對著燈光一臉陶醉：“張伯，你看到的是丑陋，我看到的是打破常規的勇氣。

這不僅是暖水瓶，這是對傳統審美的宣戰書！”

張伯嘴角抽搐，雖然聽不懂，但大受震撼。

“那……包裝怎么辦？”

張伯問，“原來的盒子印著大牡丹，肯定不能用了。

重新印刷的話，咱們沒錢也沒時間。”

李凡擺擺手，心里早有主意。

要什么包裝？

包裝越好越容易誤導消費者，萬一有人買了發現里面是垃圾，豈不是耽誤我虧錢？

必須從里到外都散發著“我是垃圾”的氣息！

“不要盒子。”

李凡斬釘截鐵。

“啊？

裸賣？”

張伯驚了，“玻璃內膽，運輸碎了怎么辦？”

“去庫房找那種捆蔬菜用的草繩。”

李凡指了指角落，“在瓶頸系個扣，能提著走就行。

至于防震……往瓶底塞點廢報紙。”

“草……草繩？”

周圍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

一個黑得像碳的暖水瓶，系根爛草繩？

這畫面太美，簡首不敢想。

李凡看著眾人的表情，心中暗爽。

這下穩了，這種“乞丐風”包裝，路邊攤都沒人看。

但他必須給這個離譜決定找個理由。

李凡清了清嗓子，目光深邃：“這叫‘歸真’。

在這個過度包裝的浮躁社會，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

草繩代表什么？

代表自然，代表原生態，代表我們與土地的連接！”

張伯愣了半晌，猛拍大腿：“妙啊！

現在的城里人就吃這套！

環保理念、復古風潮，這草繩一系，格調立刻上來了！”

李凡嘴角一僵。

張伯這閱讀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點過剩？

“那……定價呢？”

會計小劉拿著計算器湊過來，“**，劣質油漆加上沒包裝，成本壓縮了一半。

以前出廠價15，現在是不是定10塊？

走薄利多銷？”

“10塊？”

李凡冷笑。

10塊太便宜，萬一有貪便宜的大媽買回去當攪屎棍怎么辦？

必須定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老板腦子有病”的價格，徹底杜絕銷售可能。

“88塊。”

李凡伸出兩根手指。

“多少？！”

小劉計算器差點掉地上，“88？

隔壁超市的不銹鋼真空杯才60！”

車間一片嘩然。

成本不到8塊，長得像燒火棍，系著草繩，賣88？

這簡首是搶錢！

“**，這真的會沒人買的。”

張伯急了，“咱們是為了回籠資金，這價格是死路一條啊。”

李凡拍拍張伯肩膀，語重心長：“張伯，我們賣的不是暖水瓶，是藝術品。

藝術品能按斤賣嗎？

我們要篩選客戶，嫌貴的根本不是目標用戶。

我們要把產品賣給懂它的人。”

李凡心里補充：最好一個懂的人都沒有。

看著李凡自信到盲目的眼神，張伯再次陷入自我懷疑。

這就是我干一輩子車間主任，人家畢業就是負責人的原因？

這就是格局？

張伯咬牙：“好！

聽**的！

88就88！

反正都是死，不如賭把大的！”

“這就對了。”

李凡滿意點頭。

“對了，起個名字。”

李凡想了想，名字必須不知所云且帶有負面情緒，方便勸退。

“就叫……‘沉默’吧。”

又黑又啞，沉默地走向滅亡。

“沉默……”張伯反復咀嚼，眼中亮起光芒，“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在喧囂塵世中保持沉默，何等高貴！

好名字！

太有文化了！”

李凡己經懶得解釋了。

他打了個哈欠往外走：“行了，明天把貨堆到廠門口。

記住，不許推銷，不許吆喝，愛買不買。”

“是！”

李凡背影蕭瑟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張伯正滿眼崇拜地對工人說：“看到了嗎？

這就叫姜太公釣魚。

**是在教我們做人的道理！

大家用心把漆噴得更不均勻點，千萬別辜負了**的‘殘缺美學’！”

“好！”

車間里的噴槍聲更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