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的感覺是胸口那塊石頭終于搬開了，但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

她好像做了個很長很痛苦的夢。

夢里，她像個老黃牛一樣給老林家干了一輩子活，最后病得爬不起來了，她那個好奶奶嫌她浪費糧食，連口熱水都不肯給她。

她那個窩囊娘只會哭，弟弟還小，什么都做不了。

她就那么硬生生**了。

憋屈，太憋屈了！

憑什么？！

強烈的怨恨和不甘像把刀子捅進她心臟，疼得她猛地吸了一口氣，一下子睜開了眼！

入眼不是陰曹地府，而是糊著舊報紙、結著蜘蛛網的房梁。

空氣里一股霉味和淡淡的雞屎味，熟悉得讓她心頭發顫。

這……這不是她小時候在老林家住的破屋子嗎？

她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瘦瘦小小，黑乎乎，指甲縫里還有泥，根本就是個孩子的手！

“哭哭哭！

就知道哭！

養你們大房一家子賠錢貨有什么用！

光吃不干的玩意兒！”

屋外傳來尖利刻薄的罵聲，像針一樣扎進林晚的耳朵里。

是奶奶王**的聲音！

這調調，她到死都忘不了！

“娘……我這就去……這就去挑水……”一個懦弱又疲憊的女人聲音小聲回應著，還帶著咳嗽。

是娘！

娘還活著！

林晚心跳得像打鼓。

她連滾帶爬地沖到屋里那面裂了縫的破鏡子前。

鏡子里是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大概十歲左右，頭發枯黃得像草，身上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褂子。

這分明就是她小時候的樣子！

她不是死了嗎？

怎么一睜眼回到了這個時候？

這是……1962年夏天？

對，就是這個時候，天旱得厲害，地里收成不好，奶奶整天指桑罵槐，把重活都扔給她們大房。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林晚，小名招娣。

父親林建國幾年前修水庫出了意外沒了，母親張蘭芝體弱，下面還有個六歲的弟弟林小寶。

奶奶王**重男輕女到了極點，因為大伯母李菊花連著生了兩個兒子，在大房面前簡首鼻孔朝天。

家里好吃的、輕省活計都是大伯一家的，臟活累活全是林晚娘仨的。

上輩子，她就是這么忍氣吞聲，累死累活，最后也沒落個好下場。

不行！

絕對不行！

重來一次，她不能再像上輩子那么窩囊！

她得護著娘和弟弟！

不能再讓奶奶和大伯一家把他們往死里欺負！

可是……她一個十歲的小丫頭，能干什么？

餓得頭暈眼花，渾身沒二兩力氣，怎么跟奶奶斗？

巨大的憤怒過后，是深深的無力感。

肚子餓得咕咕叫，一陣陣發暈。

早上就喝了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早就消化沒了。

就在這時，奶奶王**的罵聲又高了起來：“懶死鬼投胎啊！

還不快去挑水！

水缸都快見底了！

挑不滿今天別想吃飯！

還有你，招娣！

死屋里孵蛋呢？

趕緊滾出來去后山挖野菜！

挖不滿一籃子看我不抽死你！”

吃飯？

哪還有飯吃？

糧食都被奶奶鎖在她屋柜子里，摳摳搜搜每天拿出一點點，大半還進了大伯一家嘴里。

林晚咬著牙走出去。

看到她娘張蘭芝正費力地想挑起那對碩大的木桶，那扁擔都快把她瘦弱的肩膀壓折了，還不住地咳嗽。

“娘！”

林晚沖過去想幫忙。

“沒事，招娣，娘去就行。

你……你快去挖野菜吧，聽話，別惹你奶生氣。”

張蘭芝臉色蒼白，眼里全是逆來順受的麻木。

林晚心里又酸又氣。

她知道，娘是怕她挨打。

旁邊，大伯母李菊花正倚在門框上嗑瓜子，皮吐得老遠，陰陽怪氣地說：“哎呦，還是蘭芝勤快，這身子骨不好還搶著干活呢。

招娣也是，快去吧，多挖點好的，晚上也好給咱家添個菜。”

她那兩個寶貝兒子，大堂哥鐵柱和二堂哥狗蛋，正圍著奶奶要糖吃。

奶奶居然真從兜里摸出兩塊水果糖，一人一塊，笑得滿臉褶子：“哎呦***乖孫，慢點吃，別噎著。”

看到林晚看過來，奶奶立刻拉下臉，把糖紙搶回來揣好，瞪她：“看什么看！

饞死鬼！

還不快滾去挖野菜！

喪門星！”

那糖紙她聞著味都甜。

弟弟小寶長這么大，還沒吃過糖呢。

強烈的對比和屈辱感讓林晚腦子嗡嗡的。

餓，氣，恨……各種情緒攪在一起，她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暈倒。

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不能暈，暈了活誰干？

飯更別想了。

她咬著牙，拿起墻角的破籃子和一把小鋤頭，低著頭沖出院子，往后山走去。

天熱得厲害，太陽明晃晃的。

林晚又餓又氣，走得晃晃悠悠。

路上碰到村里人，看她這樣也只是搖搖頭，嘆口氣。

老林家的事，誰不知道，但沒人敢管。

好不容易走到山腳下，沒什么人的地方，林晚實在撐不住了，一**坐在一棵大樹下，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憑什么？

重活一世，還要受這種罪？

老天爺讓她回來，就是再看一遍自己怎么慘死嗎？

她不甘心！

她得想辦法！

哪怕從山上找點野果子墊墊肚子也好啊！

她擦擦眼淚，掙扎著想站起來。

就在這時，她餓得心發慌，頭暈目眩，心里拼命想著：“要是有點吃的就好了……一口吃的……”這個念頭剛閃過，她突然覺得眼前一花！

咦？

怎么回事？

她發現自己不在山腳下的大樹下了！

而是站在一個從沒見過的奇怪地方！

腳下是一片特別肥沃的黑土地，大概也就一兩分地大小。

旁邊有一汪清亮亮的泉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微的氣泡，看著就**。

泉水旁邊，還有個小小的、古香古色的木頭倉庫。

這是哪兒？

林晚懵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泉水邊，蹲下身。

水里映出她瘦小驚慌的臉。

她實在太渴了，忍不住用手捧起一點水，喝了一口。

嘶——好甜！

冰冰涼涼的！

而且這水一下肚，像一道暖流散開，剛才那種頭暈眼花、渾身無力的感覺竟然瞬間減輕了大半！

肚子好像也沒那么餓了！

神水？！

林晚眼睛猛地亮了！

她激動地跑到那個小倉庫前，推開木門。

里面東西不多，但讓她呼吸都急促了！

角落里堆著一小堆紅薯和土豆！

旁邊還有一小袋粗糧（玉米碴子或高粱米）！

墻上掛著幾把常見的草藥種子，還有一把看起來很好用的鋤頭。

最讓她心跳加速的是，一個舊木盒子里，居然放著幾張毛票和幾兩糧票！

巨大的驚喜砸暈了林晚。

她雖然小，但也知道這些東西在現在意味著什么！

這是救命的糧食啊！

她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老天爺給她的補償！

是讓她重來一次的本錢！

這個秘密地方，只有她能進來！

林晚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但她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讓人知道！

誰都不能說！

奶奶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全部搶走！

她眼珠轉了轉，先抓起一個紅薯，也顧不上臟，用泉水洗了洗，咔嚓咔嚓就啃了起來。

甜！

真甜！

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紅薯！

一個紅薯下肚，又喝了幾口泉水，她感覺自己渾身都有了力氣，腦子也特別清醒。

她看著那堆糧食，心里飛快地盤算。

不能首接拿出去，得想個辦法。

有了！

她可以先拿兩個小紅薯和一點點粗糧出去，就說是在山里運氣好挖到的、找到的鳥窩里的存糧？

對！

就這么辦！

她又看了看那靈泉和土地。

土地空著太浪費了，她得趕緊種點東西！

對，就把剛才吃剩的紅薯尾巴種下去！

還有那些草藥種子！

說干就干。

林晚拿起鋤頭，在黑土地上吭哧吭哧挖坑，把紅薯塊和幾顆草藥種子種下去，又用泉水澆了澆。

做完這一切，她意念一動——這是她剛發現的，想著“出去”就能出去。

眼前再一閃，她又回到了大樹下。

手里的破籃子里，赫然放著兩個不算太大但很飽滿的紅薯，還有一小把用樹葉包著的粗糧。

肚子飽了，有力氣了，心里也有底了。

林晚看著籃子里的東西，又看看山上，嘴角慢慢翹起一個不符合她年齡的、帶著點算計和希望的笑容。

老林家，奶奶，大伯母……你們等著瞧吧。

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她拎起籃子，腳步輕快地向山里走去，至少得做做樣子，挖點野菜蓋在上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