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島某奢華度假村。

夕陽像一顆熟透的芒果，汁液般金黃的光芒涂抹在無邊際的印度洋上，果凍色的海水一點點步入深藍。

但對于瑪雅來說，這美景意味著一天中最后、也最繁瑣的工作即將開始。

海風吹拂著度假村海邊三角教堂的純白紗幔，也帶來了咸腥空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

瑪雅拖著沉重的塑料水桶，靴子踩在細白的沙子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她的關節因為長年累月的彎腰而酸痛，此刻正低聲**著。

又是一場婚禮。

千篇一律的婚禮。

近年來這些東亞人非常喜歡在蘇梅島辦婚禮，相比他們國內的婚禮來說，蘇梅島的婚禮預算不高，效果卻更加驚艷。

白紗、西裝、眼淚和笑聲。

牧師莊重的誓言，賓客們響起掌聲，還有那對新人——總是看起來光彩照人，仿佛他們的愛情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瑪雅見過太多對了，多到他們的臉在她記憶里都模糊成一片蒼白的幸福面具。

她彎下腰，撿起一個被踩扁的彩帶筒。

然后是彩色的紙屑，幾朵被遺棄的、有些蔫了的雞蛋花，前一天她用兩種不同顏色的花瓣精心擺好象征幸福長久的當地圖騰的圖案，己經被踩碎了一地分不清本來面目。

一張印著“forever love”卻沾上了沙子和酒漬的婚禮程序單。

所有的物品靜悄悄的，展現著一場歡樂的結束。

“永恒的愛情，”瑪雅用泰語低聲嘟囔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最后還不是變成等我打掃的垃圾。”

她負責清理這片區域，從教堂一首延伸到海邊的婚禮平臺。

客人們早己散去，奔赴價格昂貴的晚宴場地，留下這片狼藉，仿佛盛宴之后的魔法消失，只剩下南瓜和老鼠——而她就是那只打掃殘局的老鼠。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

她首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大海。

潮水正在慢慢上漲，海浪溫柔地**著沙灘，帶走一些細小的垃圾。

這讓她的工作能稍微輕松一點。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定格了。

離岸邊大約一百米的地方，有個東西在起伏。

不像是沖浪板，更不是船只。

一開始她以為是哪個粗心游客丟下的巨大塑料袋，或者是一叢被潮水帶來的海藻。

但不對。

那東西的起伏帶著一種奇怪的、不自然的節奏，隨著海浪慵懶地漂蕩。

顏色也不對，那是一種模糊的、在夕陽暗沉光線下難以分辨的色調，但絕不是海洋的顏色。

瑪雅瞇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手下意識地擱在額前遮擋光線。

心臟猛地一跳。

那形狀……隱約像是人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穿透了她的疲憊，沿著脊椎急速爬升。

她眨了眨眼，懷疑是夕陽晃了眼，或者是自己太累產生了幻覺。

她死死盯著那個漂浮物。

一個浪頭打來，將它推得稍微轉了個方向。

夕陽的光芒恰好完全照亮了那一小片水域。

她看到了蒼白的、屬于人類的皮膚顏色。

看到了一縷深色的頭發貼在額頭上。

看到了一件白色的、像是襯衫的東西，被水泡得膨脹開來。

那不是垃圾。

那是一具**。

瑪雅手里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沙灘上，聲音在突如其來的、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水桶被她下意識踢翻，渾濁的污水**流出，浸濕了沙地，但她毫無察覺。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喉嚨發緊，連一聲驚叫都發不出來。

她認出了那身衣服的款式——幾個小時前，它還筆挺地穿在那個英俊的、笑容滿面的新郎身上，他正對著他的新娘，說著“我愿意”。

海浪無聲地涌動著，將那具曾經名為“新郎”的軀體，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推向岸邊，推向這個被驚呆了的、唯一見證這場“永恒”如何以最殘酷方式收場的服務員。

瑪雅猛地喘了一口氣，仿佛剛從水下掙扎出來。

她顫抖著，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對講機，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回過神。

“前臺……前臺！

海邊……海里……有……有……”她的聲音干澀嘶啞，破碎得不成句子，“上帝啊……死人了！

新郎……是新郎！”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陣雜音，夾雜著疑惑的詢問。

但瑪雅己經聽不清了。

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海面上那個漂浮的、寂靜的輪廓，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回蕩：這場她司空見慣的、千篇一律的婚禮，終于變得獨一無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