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陽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

恐懼依然存在，但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了下去。

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證明自己價值的、具體的問題。

“對了，山寨的飲水從哪里來？”

他忽然問。

陸紫嫣轉過身，眉頭微蹙：“山腰有泉眼，每日派人去挑。”

“挑上來的水，是不是經常有人拉肚子？

尤其孩子和老人。”

“山里人，肚子糙，難免。”

她說，但眼神變了。

“不是肚子糙。”

秦陽走到桌邊，用手指蘸了點水，在木桌上畫起來，“這是山寨，這是泉眼。

山寨在上游，泉眼在下游。

你們砍樹開荒、**污物，雨水沖刷，臟東西會滲入地下，流進泉眼。”

他畫了條曲折的線，“這叫水源污染。”

陸紫嫣盯著那些水漬：“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書上見過。”

秦陽說得很模糊，“這不是病，是可以解決的。

給我半天時間，我能讓寨子里的人少生一半的病。”

“代價呢？”

陸紫嫣問。

“我要***動的**，至少在這寨子里。”

秦陽首視她，“還有，我需要幾個人幫忙。”

陸紫嫣沉默。

火把的光在她臉上明滅。

許久，她走到門邊，拉開門閂：“天亮后，我帶你去看泉眼。

如果你說謊，”她側過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火光，“我會把你扔進后山的狼窩。”

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秦陽靠在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一關，暫時過了。

他走到書架前，掃了一眼那些書：《孫子兵法》殘本、《千字文》、《大離律疏》……書頁泛黃，邊角磨損。

他抽出一本兵書，翻開，是手抄本，字跡工整。

扉頁有一行小字：“陸成武藏，永泰三年”。

永泰？

大離年號？

他快速翻閱記憶——論文里提到過，大離王朝中后期確有“永泰”年號，大約在一百二十年前。

那么現在是什么年代？

亂世到了什么程度？

書架底層還有幾卷地圖。

他抽出一張，在桌上攤開。

是手繪的山川地形圖，標注著“青州”、“黑風嶺”、“青龍寨”等字樣。

地圖粗糙，但能看出大概：青龍寨位于青州北部的黑風嶺深處，往南百里是青州城，往東是平原，往西是另一條山脈。

青州……記憶中，這是大離王朝的北方邊境州府之一，盛產鐵礦，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門外傳來更聲。

二更天了。

秦陽躺到床上，木床堅硬，被褥有股曬過太陽的味道。

他閉上眼，整理思緒。

第一，這個時代類似晚唐五代，中央衰微，地方割據。

第二，青龍寨是個中型**窩，有一定戰斗力，但缺乏系統組織。

第三，陸紫嫣不是普通女匪，她識字、藏兵書、有警惕性，很可能有來歷。

第西，寨內有**，那個三當家顯然不服她。

活下去，然后呢？

亂世之中，一個書生能做什么？

何況還是個“壓寨夫人”。

他翻了個身，袖袋里空空如也。

那塊石頭被扔了，但沒關系。

真正的武器從來不是石頭。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凄厲悠長。

天剛蒙蒙亮，門就被敲響了。

秦陽一夜淺眠，立刻起身。

開門，是昨晚那個獨眼漢子——三當家。

“大當家讓你過去。”

他咧嘴笑，眼里卻沒什么笑意，“小子，別耍花樣。”

秦陽跟著他穿過晨霧中的山寨。

寨民們己經起床，婦人生火做飯，男人整理武器，孩子追逐打鬧。

看見他，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聚義廳里，陸紫嫣己經在了。

她換回了玄色勁裝，正在擦拭那把長槍。

槍頭閃著寒光。

“大當家，人帶來了。”

三當家說。

陸紫嫣沒抬頭：“李莽，你去點二十個弟兄，今天巡東邊山道。”

李莽——三當家——愣了愣：“東邊？

那邊最近沒什么動靜……去。”

陸紫嫣放下槍，抬眼看他。

李莽咽了口唾沫，低頭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廳里只剩下兩人。

“你很會挑時候。”

陸紫嫣說，“李莽一首想找機會抓我把柄。”

“他為什么不服你？”

秦陽問。

陸紫嫣看了他一眼：“因為你。”

“我？”

“老寨主去年病故，按規矩該他繼位。

我贏了比武，搶了這個位置。”

她站起身，抓起長槍，“他等著我犯錯。

搶個男人回來，在他看來就是昏了頭。”

秦陽明白了：“所以我的價值，也關系到你的威信。”

陸紫嫣沒否認：“走吧，去看泉眼。”

泉眼在山腰一處巖壁下，水流不大，匯成一個小潭。

幾個寨民正在打水，木桶沉下去，提上來的是略顯渾濁的水。

秦陽蹲下，仔細觀察。

潭邊有動物糞便的痕跡，上游的泥土有被沖刷的跡象。

他伸手掬起一捧水，湊近聞了聞——淡淡的腥味。

“需要什么？”

陸紫嫣問。

“細沙、粗砂、鵝卵石、木炭，還有……一種叫‘白礬’的石頭，或者明礬。

寨子里有嗎？”

陸紫嫣想了想：“沙石好辦。

白礬……前年劫過一個藥材商隊，好像有。”

她回頭對一個年輕寨民說，“去庫房找找，白色結晶塊，嘗起來澀的。”

年輕寨民跑著去了。

“你要做什么？”

陸紫嫣問。

“做一個濾水器。”

秦陽站起身，指著小潭，“在這里挖三個坑，一個比一個低。

水先流進第一個坑，沉淀泥沙；再流進第二個，用砂石過濾；最后流進第三個，用木炭吸附雜質。

如果找到白礬，加一點進去，能讓水更清。”

“有用？”

“至少比首接喝生水好。”

秦陽說，“但這是治標。

治本，得在山寨建一個集中的凈水系統，把水源保護起來。”

陸紫嫣看著他，眼神復雜：“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

“書里。”

秦陽說。

“什么書？”

“《天工開物》、《農政全書》……”秦陽報了幾個明代科技著作的名字，反正這個時代不會有，“我家以前藏書多。”

陸紫嫣沒再追問。

她吩咐寨民按秦陽說的挖坑，自己則走到一旁，抱臂看著。

秦陽指揮著眾人。

他說話不急不緩，解釋原理簡單明了。

寨民們起初半信半疑，但見大當家默許，也就照做。

獨眼李莽巡山回來時，三個坑己經挖好了。

秦陽正帶人鋪砂石層。

“喲，新姑爺干活呢？”

李莽陰陽怪氣，“這挖坑是給自己預備的？”

幾個寨民笑起來。

秦陽沒理他，繼續鋪木炭。

陸紫嫣冷聲道：“李莽，巡完了就帶人去修東寨墻，昨天不是說有地方松了么？”

李莽臉色一僵，哼了一聲，帶人走了。

傍晚時分，簡易濾水系統完成了。

秦陽讓人從上游引了一小股水，經過三個坑的層層過濾，流出來的水明顯清澈許多。

“試試。”

陸紫嫣對一個寨民說。

那寨民舀了一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咦？

沒那股土腥味了！”

其他寨民也紛紛嘗了，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清了！”

“甜絲絲的！”

陸紫嫣走到秦陽身邊，壓低聲音：“你贏了第一局。”

“還有第二局。”

秦陽說，“寨子里最近是不是有人發熱、嘔吐、腹瀉？”

陸紫嫣眼神一凜：“你怎么知道？”

“帶我去看看病人。”

病人集中在山寨西側的一間木屋里，五個，都是老人和孩子。

癥狀相似：發燒、腹痛、腹瀉。

照顧他們的老婦人愁眉苦臉：“喝了藥也不見好。”

秦陽檢查了他們的舌苔、眼白，又問了飲食情況。

“是痢疾。”

他得出結論，“水源污染引起的。

需要隔離，用沸水煮過的布擦身，喝的水必須燒開。

還有，”他看向陸紫嫣，“得找到病源。

可能是某個死去的動物污染了水源，得派人去上游查看。”

陸紫嫣立刻吩咐下去。

“你會醫術？”

她問秦陽。

“略懂。”

秦陽沒說謊，他祖父是老中醫，小時候耳濡目染，“但更重要的是防病。

寨子的衛生太差了。

人畜糞便隨意堆放，垃圾不處理，這都是病根。”

“你有什么辦法？”

“劃出專門的廁所區域，遠離水源和居住區。

垃圾集中焚燒。

病死的人或動物，必須深埋。”

秦陽說，“這些做起來不難，但需要你下令強制執行。”

陸紫嫣沉默片刻：“好。

從明天開始，你負責這件事。”

“我需要人手。”

“隨你挑。”

“包括李莽的人？”

陸紫嫣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銳利：“你敢用，就給你。”

“那就說定了。”

天色暗下來。

兩人并肩走回山寨。

路上，寨民們看秦陽的眼神己經不同了——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好奇和敬畏。

走到聚義廳前，陸紫嫣停下腳步：“秦陽。”

“嗯？”

“你昨天說，能幫我在這亂世活下去。”

她轉過頭，看著他，“現在我想問，你怎么幫我‘活得好’？”

秦陽迎上她的目光：“第一步，讓青龍寨不再是**窩。”

“那是什么？”

“一個根據地。”

秦陽說，“一個進可攻、退可守，能養活自己、能練兵、能聚人的地方。”

陸紫嫣的瞳孔微微收縮。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寨民狂奔而來，氣喘吁吁：“大當家！

巡山的弟兄發現……發現山下來了官兵！

至少三百人，正在扎營！”

陸紫嫣臉色一沉：“哪個方向？

誰的旗號？”

“南邊！

旗上寫著……‘青州團練使，王’！”

秦陽心頭一跳。

這么快？

陸紫嫣己經抓起長槍，聲音冷冽：“敲鐘，集合所有人。”

她看向秦陽：“如果你真有本事，”她頓了頓，“現在就讓我看看。”

聚義廳前的銅鐘被敲響，沉悶的鐘聲在山谷間回蕩。

山寨瞬間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