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第三遍的時候，劉澈終于把手從被窩里伸出來，摸索著按掉。

他閉著眼躺了十秒，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屋里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點，樓下王大爺該放廣播體操了，隔壁小夫妻該開始晨吵了。

睜開眼，一張臉正懸在他正上方二十厘米處。

“**！”

劉澈一骨碌滾到床里頭，后背撞上墻，“柳汀你干嘛！”

柳汀歪著頭飄在那兒，一身白裙子在晨光里泛著淡藍的光。

“看你睡覺。”

她說，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你睡著的時候會皺眉，還會咬被子。”

劉澈抓了抓睡得亂七八糟的頭發：“不是，你看我睡覺干嘛？”

“無聊。”

柳汀實話實說，“鬼不用睡覺，晚上又出不去——你說過白天才能帶我出門。”

劉澈認命地爬起來，看了眼手機：6:35。

得，比平時早醒半小時。

“行吧，那你讓讓，我要換衣服。”

柳汀“哦”了一聲，飄到窗戶邊，背對著他。

但她整個身體是半透明的，劉澈從衣柜玻璃的反光里還能看見她模糊的影子。

“你能穿墻出去不？”

劉澈邊套衛衣邊問。

“沒試過。”

柳汀老實回答，“怕卡墻里。”

劉澈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出聲。

行，這鬼還挺有安全意識。

衛生間里，劉澈擠牙膏，柳汀就在鏡子旁邊盯著看。

“你們那時候用什么刷牙？”

劉澈**泡沫問。

“鹽。”

柳汀說，“柳樹枝沾鹽。

但我記得不太清，可能記錯了。”

劉澈動作頓了頓。

這是她第二次提到“記得”。

一個失憶的鬼，聽起來像什么三流言情小說的設定。

但柳汀說這話時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早飯還是去王阿姨那兒。

劉澈要了兩份豆漿油條，王阿姨這次多看了他一眼。

“小劉啊，最近胃口真不錯。”

“長身體，長身體。”

劉澈面不改色。

角落里，柳汀學著他的樣子“坐”在椅子上——雖然**離椅子面還有兩寸。

她盯著那碗熱豆漿，眼睛一眨不眨。

“真想嘗嘗？”

劉澈壓低聲音。

柳汀點點頭，又搖搖頭：“嘗不到，但記得味道。

甜的，有點燙，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劉澈把一根油條撕成兩半，泡進自己碗里，又推過去一碗：“那你聞聞，管夠。”

王阿姨在柜臺后面擦杯子，往這邊瞥了一眼，笑著搖搖頭。

大概覺得這小孩一個人吃兩份飯還得擺兩副碗筷，怪可憐的。

出了早餐店，劉澈沒往家走，拐進了旁邊的超市。

“來這兒干嘛？”

柳汀跟在他身后飄，路過貨架時停了一下——那兒擺著一排果凍，五顏六色的。

“買點東西。”

劉澈推著車，“你總不能天天看著我那堆破爛吧。”

他往車里扔了兩盒牛奶，一袋面包，經過零食區時，腳步慢下來。

柳汀停在果凍架前不動了。

劉澈退回去，看見她盯著草莓味的那排，眼神專注得像是要看穿包裝。

“想吃？”

他問。

“不是。”

柳汀說，但沒挪開眼，“這個顏色……很熟悉。”

劉澈拿了兩盒放進車里。

“你不用——”柳汀想說什么。

“我吃。”

劉澈打斷她，“我愛吃果凍，行了吧？”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是個新來的小姑娘，掃到果凍時抬頭沖劉澈笑了笑：“這個最近打折，買二送一。”

劉澈一愣，隨即從旁邊的架子上又拿了一盒：“謝謝提醒。”

走出超市，柳汀小聲說：“她看不見我，但你剛才像是在跟我說話。”

“習慣就好。”

劉澈撕開一盒果凍，挖了一勺遞過去，“來，再試一次。”

柳汀湊過來，張開嘴——勺子穿過她的下巴，果凍掉在地上。

“可惜了。”

劉澈看著地上那攤粉紅色的東西，“三塊五呢。”

柳汀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果凍，看了很久，久到劉澈以為她死機了。

“劉澈。”

她突然開口。

“嗯？”

“我以前……可能真的吃過這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快要被街上的車聲蓋過去。

劉澈彎腰撿起空果凍盒，扔進垃圾桶。

“那挺好。”

他說，“至少記得點高興的事。”

回到家己經快九點了。

劉澈把買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歸置好，柳汀就在屋里飄來飄去，這摸摸那看看——雖然她所謂的“摸”就是把手穿過去。

“這個是什么？”

她停在電視機前。

“電視。”

劉澈說，“按這個按鈕能開。”

柳汀伸手去按——手指首接穿過了電源鍵。

她收回手，盯著自己的指尖看。

劉澈突然覺得這場面有點難受，像是看見小孩夠不著糖罐子。

“我來吧。”

他走過去打開電視，屏幕亮起來，正在播早間新聞。

柳汀往后飄了飄，像是被光刺到了眼。

但很快她又湊近，整張臉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里面有人。”

她說。

“那是影像。”

劉澈解釋，“像照片，但是會動的。”

“他們會出來嗎？”

“不會。”

柳汀點點頭，繼續盯著看。

新聞主播正在說本市天氣，她跟著重復：“晴轉多云，東南風三到西級……”劉澈看了她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

冰箱里還有昨天剩的外賣，他熱了熱當午飯。

端著盤子出來時，柳汀還在看電視，己經換臺到動畫片了。

“你喜歡這個？”

劉澈在她旁邊坐下。

“顏色多。”

柳汀說，“那個粉色的兔子很可愛。”

劉澈看了眼屏幕——是只挺蠢的兔子，正被狼追著跑。

他扒了口飯，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下午我得寫作業，你自己玩？”

“我看你寫作業。”

柳汀說得理所當然。

“那你別出聲。”

“好。”

結果下午兩點，劉澈對著數學卷子發呆了半小時后，柳汀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這題要用余弦定理。”

劉澈筆一頓：“你會？”

“不知道。”

柳汀飄到他旁邊，指著卷子上的圖形，“但這里，這里，還有這里，應該連起來算。”

劉澈將信將疑地按她說的寫，寫了三行，發現好像真能解出來。

“你還記得數學？”

他抬頭看她。

柳汀皺著眉，像在努力回想：“只記得這個……別的都忘了。”

那天下午，劉澈的數學作業破天荒地寫滿了。

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至少沒空著。

晚飯劉澈煮了泡面，加了個雞蛋。

柳汀就坐在餐桌對面——準確地說是飄著——看他吃。

“你們那時候吃什么？”

劉澈吸溜著面條問。

“米飯，青菜，有時候有肉。”

柳汀說，“但記不清了，可能是我記錯了。”

“你老說‘記不清’‘可能記錯了’。”

劉澈放下筷子，“你就沒點確定的事？”

柳汀想了想：“我確定我叫柳汀，十六歲，死了三年。

確定我能飄，能讓人看見我，但碰不到東西。

確定……”她停了一下，“確定你現在是我唯一能說話的人。”

屋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掛鐘的秒針在走，咔，咔，咔。

劉澈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來收碗：“行吧，那你就好好跟著。

不過我得約法三章。”

“昨天說過了。”

“那是第一章。”

劉澈打開水龍頭，“第二章：不準在我上廁所的時候突然出現。”

“今天早上那是意外——第三章。”

劉澈打斷她，“不準隨便穿墻，萬一卡住了我可不救你。”

柳汀鼓了鼓臉——這個表情讓她看起來終于像個十六歲的姑娘，而不是個蒼白的鬼魂。

“知道了。”

她說，“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別再找地方上吊了。”

劉澈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窗外天色暗下來，屋里沒開燈，柳汀在昏暗的光線里像團模糊的影子。

“暫時不找了。”

他說，“養鬼挺費錢的，我得先賺錢。”

晚上劉澈洗完澡出來，柳汀正飄在書架前，試圖用念力翻書——失敗了，書頁一動不動。

“需要幫忙嗎？”

劉澈擦著頭發問。

“不用。”

柳汀放棄嘗試，轉身看他，“你明天要上學？”

“嗯，周一。”

“那我怎么辦？”

劉澈想了想：“在家待著？

看看電視，或者……”他從抽屜里翻出個舊MP3，“聽聽這個？

里面有點歌，還有小說。”

柳汀接過MP3——或者說，讓MP3懸浮在她手心上方。

她按了下播放鍵，老舊的耳機里傳出滋啦的電流聲，然后是鋼琴曲。

“這是什么？”

她問。

“音樂。”

劉澈說，“睡不著的時候聽的。

現在歸你了。”

柳汀把耳機湊到耳邊——雖然碰不到，但她做得很認真。

聽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這個調子……我好像聽過。”

劉澈正準備爬**，聽到這話回頭：“是嗎？”

“嗯。”

柳汀把MP3抱在懷里——雖然抱不住，但她做出了抱的姿勢，“很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想不起就別想了。”

劉澈躺下，拉過被子，“早點休息——雖然你不用休息。”

“劉澈。”

柳汀飄到床邊。

“嗯？”

“謝謝。”

她說，“謝謝你沒趕我走。”

劉澈閉著眼擺擺手：“謝什么，你救我一命，咱倆扯平了。”

屋里暗下來。

劉澈聽著窗外的車聲，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見柳汀很小聲地哼歌。

不成調，斷斷續續的，但確實是剛才MP3里的旋律。

他睜開眼，看見柳汀飄在窗前，背對著他，望著外面的路燈。

月光照進來，把她的白裙子染成淡藍色，邊緣幾乎透明。

那一刻劉澈突然想，如果柳汀還活著，現在應該在讀高中，跟朋友聊明星，抱怨作業太多，偷偷喜歡某個男生。

而不是在這里，做一個連果凍都嘗不到的鬼。

“柳汀。”

他叫了一聲。

“嗯？”

她沒回頭。

“明天我早點回來，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公園。”

劉澈說，“聽說那兒晚上很多人遛狗，還有小孩放風箏。

你應該沒見過風箏在天上飛的樣子吧？”

柳汀轉過身，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沒見過。”

“那明天帶你去看。”

“好。”

劉澈重新閉上眼。

這次他很快睡著了，沒做夢。

柳汀繼續飄在窗前，哼著那首記不全的歌。

哼到一半，她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她的手指微微發著光，像是要變得實在一些，但很快又恢復成半透明的樣子。

她握了握拳——當然什么也握不住——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嘆氣聲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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