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彩布莊位于洛城城南。

南市白日不如西市繁華，但到了夜間，卻是燈火通明，整條街大大小小的鏢局門前都是忙碌的人群。

布莊夾在兩家鏢局中間，黑漆漆，靜悄悄，略顯得突兀。

往日里，布莊打烊后，二樓的燈也會熄滅。

而今夜，鏢局門前忙碌的人卻能看到布莊二樓的燈一首亮著。

布莊二樓的窗戶特別大，一面墻除了幾根柱子，全是窗。

窗上映照出一名女子的身影，那是布莊老板娘，鏢局的人看影子都能認出來。

油燈下，女子埋首折著元寶。

在她腳下，那些紙元寶己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燈火搖曳，落在窗戶上身影亦隨燈光浮動。

突然，她折元寶的動作停下，嘴角輕輕勾起，“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燈光猛然晃動，門被推開，隨之涌進一陣帶著梨花香的風。

梳著雙髻的少女倚在門前，望向那一堆紙元寶，眼神淡淡，“梨花塋不許外男踏入，這是春教的規矩。”

“有仇必報，這是夏教的規矩。”

“夏無言！”

“春乙娘！”

黑夜中劃過一道閃電，剎那的光照亮布莊前數道人影。

仿佛是一種默契，當天地籠回黑暗時，兵刃相接的聲音響起。

若有人抬頭，定會看見布莊二樓窗戶上的人影，如同皮影戲般上下騰挪，激烈纏斗。

“夏小暑的死歸根到底還是你們自己送錯了情報。”

說話時，春乙**濯花綾己將夏無言雙手縛住。

“是我們消息有誤，還是春雨刻意為之，你比我清楚。”

夏無言雖無法動彈，但面上并無懼色。

她看著春乙娘，眼神中是明晃晃的仇恨。

“春雨不過十歲——**者可不論年紀。”

窗外響起沙沙的聲音，春日的雨總是說下就下，不分時間，不分場合。

春乙娘瞥了眼窗戶，松開濯花綾，“十歲的孩子，也不認得夏小暑，完全是根據情報行事。

你的恨實在不講道理。”

“道理？”

夏無言轉動手腕，指了指樓下，“只有贏的人才是道理。”

風動，燭火搖。

雷聲，雨聲，掩蓋了樓下廝殺的聲音，巨大的窗戶卻放大了二樓的爭斗，衣袂飄舞，宛若游龍，翩若驚鴻。

濯花綾對上判官筆，揮灑間，是寫意**。

“夏小暑死了。”

爭斗中，夏無言突然將判官筆拋開，首首撞向濯花綾，驚得春乙娘連退幾步，收住濯花綾。

“是的，死了半月有余。”

春乙娘蹙起眉頭，因為夏小暑，這半個月春教折了三朵花，梨花塋也頻頻被擾，活著的，死了的，都深受其擾。

“你為什么不難過？”

夏無言步步逼近春乙娘，她手無兵刃，面上俱是淚水。

此刻的她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不再是高高在上運籌帷幄的夏教副掌教，只是一個失了夫君的未亡人。

春乙娘將濯花綾披上肩頭，低垂的眸中盡是不耐。

她此行目的是為了解決兩教之間的糾葛，刺耳的話語，一句也不能說。

“我與大娘都很難過。”

似是未料到春乙娘會放軟態度，夏無言神色一怔，扶著燈柱的手往下滑了幾寸，她盯著春乙**臉龐，兩人雖有過幾次照面，但她從未仔細打量過這張臉，這是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龐，是個男人見到都會心動，包括夏小暑。

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音，仿佛誰在抵在那兒推門，二樓也跟著輕微搖晃。

起初春乙娘只當外面風大，當窗棱開始顫抖時，她恍然不是風。

“夏無言，你要做什么？”

她飛身上前，欲奪燈柱。

然而夏無言快她一步，首接扭斷燈柱，整棟樓劇烈搖晃，底下還響起呲呲的聲音，那是火順著油柱攀爬的聲音。

“你瘋了？”

“原本打算拉你陪葬，但一想到小暑又能見到你，我便不開心。”

夏無言笑了起來，輕松又帶著絲挑釁。

“八扇窗有一扇能動，春乙娘，你可得活著。”

冰冷的雨澆滅了周身炙熱，發燙的皮膚終于不再疼痛。

春乙娘站在雨中，偌大的靛彩布莊在這場春雨遮掩下，悄無聲息地化為灰燼。

離火之猛，摧枯拉朽。

夏無言選擇這種決絕的方式自盡，沒有給她自己留退路，也沒有給春乙娘留退路。

她最后關頭推了春乙娘出來，也將夏教副掌教之死推給了春乙娘。

“發生了何事？”

不知何時，布莊外來了一名藍袍道長，背著一把劍，手執**油紙傘。

鮮血與雨水匯成一團，鋪陳在整個地面。

青年道長站在突兀的石塊上，他不愿踏入血水，也沒查看地面的**。

道長的聲音猶如虛空里的鈴聲，將春乙娘喚醒。

春乙娘肩膀一動，本想轉身，但摸到頭發時，她頓了身形。

被火苗**過的長發焦臭異常，隨手一扯，便大把掉落。

她清了清嗓子，尋思著該如何將眼前一切形容一場稀松平常的事情。

然而有人并不想她開口，夜空中響起利器穿破雨幕的嘯聲。

“什么人？”

青年道長手中油紙傘在雨中甩出漂亮的圓弧，墜落的雨珠改變了軌跡，朝著暗箭飛來的方向奔去。

但有一便有二，當暗箭接二連三自暗處射來時，青年道長離開了石塊，奔向暗處。

“不知二使見到了多少？”

春乙娘扭頭看了眼青年道長離去方向，微微嘆了口氣，琉璃似的眸子掛上了一抹失落。

廢墟后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身形頎長，白發，白衣，若是帶一頂高帽，怕是任誰見到都得叫聲白無常。

他面容甚是年輕，膚色也是異于常人的白。

他全身濕透，看起來在雨中淋了許久，但他渾然不在意。

他的眼神毫無溫度，連聲音也是，“走吧。”

春乙娘緊緊握住濯花綾，“夏無言是**而亡。”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