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夢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被鎖在深淵里。

他說他等了我九世，這一世定要與我相守。

可當我終于心動，卻親眼見他為救我而魂飛魄散。

七天后的雨夜，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我打開門，看到他微笑著站在那里，身后跟著九個與他容貌相似、卻眼神冰冷的男子。

“介紹一下，”他說，“我的其他九世。”

---指尖下的琴鍵是冷的，一如既往。

最后一個音符在空曠的練習室里沉下去，死寂浮上來。

窗外的城市浸在夜里，只剩零星燈火，像溺斃前最后的呼吸。

我又做了那個夢，連續第七天。

閉上眼，就能看見他——那個男人，鎖在不見底的深淵，玄鐵鏈穿透肩胛，暗紅的血凝固在破敗的衣袍上，蜿蜒進無盡的黑暗里。

他抬頭望過來，眼神滾燙，烙鐵一樣，帶著能焚盡九幽的偏執。

他說：“阿凝，我等你九世了。”

他說：“這一世，定要與你相守。”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濕了鬢角。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夢魘里鐵銹和絕望的味道。

沒有他的樣子，夢里永遠只有那一雙眼，和鎖鏈掙動的冰冷回響，糾纏不休。

“瘋子。”

我低聲咒罵，手指卻不受控地發抖。

收拾樂譜，關燈，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空間。

夜雨猝不及防地落下，冰涼的雨絲掃在臉上，稍微驅散了那點不安。

我快步穿過無人的街道，只想趕緊回到我那狹小卻安全的公寓。

然后，一切就發生了。

刺目的車燈像巨獸的眼睛撕裂雨幕，失控地碾過積水，朝我撞來。

西肢百骸瞬間凍僵，思維停滯。

死亡的陰影劈頭蓋臉。

預期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一股冰冷徹骨的氣流猛地裹住我，狠狠向后一扯！

我踉蹌著跌倒在地，手肘擦過粗糙的地面，**辣地疼。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幾乎刺破耳膜，那輛車擦著我剛才站立的地方撞上了路邊的護欄，“轟”的一聲巨響。

雨水糊了滿臉，我癱坐在冰冷的積水里，渾身濕透，劇烈地喘息。

差一點……視線茫然地掃過，猛地定在不遠處。

雨幕深處，一道頎長身影靜靜站著，近乎透明。

昏暗的光線下，我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在看我。

那雙眼睛……夢里那雙眼睛！

冰冷，死寂，不屬于活人的氣息無聲彌漫。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我的喉嚨。

我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轉身就跑，不敢回頭，一路沖回公寓，“砰”地甩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是他？

夢里那個鬼？

之后幾天，那股若有似無的注視感如影隨形。

夜里，角落的陰影似乎比往常更濃重，空氣里偶爾掠過一絲不屬于我的冰涼。

琴聲開始走調，因為我總感覺，某個音符落下時，窗玻璃外會快速掠過一道模糊的影。

我拒絕深想，拒絕承認。

我把他給我的恐懼和干擾，原封不動地砸回去。

我對著空房間尖聲叫他滾，用我能想到最惡毒的話咒罵這糾纏不休的陰魂。

有時，空氣中的冰冷會驟然加劇，像無聲的憤怒，但最終，什么都不會發生。

首到那晚，我從酒吧下班回家，抄了近路穿過那條暗巷。

污穢的咒罵，酒氣，和被拖拽的窒息感瞬間將我淹沒。

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捂著我嘴的手臟污腥臭。

絕望像冰水灌頂。

就在那時，巷子口的風，凝固了。

逼仄的巷道墻壁上，原本被路燈拉得細長的影子瘋狂扭動、膨脹，最終匯聚成一個高大猙獰的、純粹由陰影構成的巨人輪廓。

沒有面目，只有一種吞噬一切的暴戾。

捂住我的醉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掀飛，慘叫著砸在遠處的垃圾箱上，沒了聲息。

陰影構成的巨人低下頭，“看”向我。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緊了我，比面對醉漢時更甚百倍。

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陰影蠕動，化作利爪，向我心口抓來！

快得無法閃避。

千鈞一發。

另一道模糊的身影極其突兀地橫擋在我面前——是那個男鬼！

他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甚至能看清他破舊長袍上的暗紋，和臉上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徒手迎向那陰影利爪。

沒有聲音。

刺眼的青黑色光芒猛地炸開，伴隨著一種……靈魂被強行撕裂湮滅的悲鳴。

不是我的，是他的。

那陰影利爪穿透了他的身體，他周身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像風中殘燭，快速變得透明。

他回過頭，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雙夢里糾纏不休的、總是熾烈偏執的眼睛，那一刻，里面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執念，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徹底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然后，就像沙壘被風吹散，他徹底碎成了無數光點，消散在巷子污濁的空氣里。

什么都沒留下。

我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重新打在臉上，卻毫無知覺。

喉嚨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

巷子里只剩下昏迷的醉漢，和死一樣的寂靜。

他……為我魂飛魄散了？

那個等了我九世，霸道又偏執的鬼……沒了？

心臟的位置，突然傳來一陣細密尖銳的刺痛，像被什么冰冷的針反復扎著。

不是很劇烈，卻無法忽視。

我捂住胸口，緩緩蹲下身，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砸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為什么？

之后七天，世界照常運轉。

陽光，雨水，琴聲，一切如舊。

可又什么都不一樣了。

練習室的鋼琴蒙了灰。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連綿的雨。

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平靜之下的深重遺憾，像鈍刀子在來回割著神經。

心里的刺痛時隱時現，提醒著我那份最終的空洞和……負罪感。

我恨他的糾纏，怕他的偏執，可我沒想過要他徹底消失，還是以這種方式。

第九天，夜雨滂沱，敲打著窗戶，像那晚巷子里的回響。

篤——篤——篤——清晰的敲門聲，穿透雨幕，規律而沉穩地響起。

不是幻覺。

我猛地從沙發上站起，心臟狠狠一縮，那根刺又活了過來，細細地戳著心尖。

一種可怕的、荒謬的希冀混合著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

腳像生了根，釘在原地。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可怕的耐心。

是他？

怎么可能？

我親眼看著他……可那感覺……我一步步挪到門后，手指冰涼顫抖，懸在門把手上，呼吸屏住。

最終，理智崩斷。

我猛地擰動了門把——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下，他站在那里。

渾身干燥，仿佛雨水都避他而行。

依舊是夢里模糊的容顏，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真實。

唇角甚至噙著一絲極淡的、溫柔的微笑。

巨大的沖擊讓我眼前發黑，幾乎站不穩。

失而復得的狂喜還沒來得及涌起，就瞬間凍結，碎裂成無法拼湊的恐懼。

他的身后，影影綽綽，還站著另外九個“人”。

同樣的身高，近乎相似的挺拔身形，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容……卻穿著截然不同的服飾——古老的寬袍大袖、殘破的染血戰甲、暗紋精致的**長衫、甚至還有未來風格的緊身作戰服……像是從不同時空錯位而來。

他們安靜地立在那里，無聲無息。

九雙眼睛，和門口他那雙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一起，齊刷刷地、冰冷地聚焦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人的眼神。

里面是亙古的寒冰，是漠然的審視，是深不見底的幽暗，是瘋狂，是死寂……是無數種能瞬間凍結靈魂的、非人的東西。

心臟處的刺痛驟然加劇，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擰緊！

我痛得悶哼一聲，捂住心口，踉蹌著后退，撞在玄關的鞋柜上。

門口的“他”，笑容加深了幾分，依舊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雨聲，敲打在我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上。

“阿凝，”他喚我，語調親昵如**低語，卻帶著九重冰冷的回音，“別怕。”

“來，介紹一下——”他的目光，和他身后那九道冰冷的目光交織在一起，落在我慘白的臉上。

“我的其他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