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紅影白影在雨幕里扭曲，花轎和棺材里的兩個“我”，仿佛要從里面走出來，冰冷的陰氣裹著腐臭的氣息，鉆進我的七竅，讓我連呼吸都覺得疼。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那股詭異的力量往外扯，眼皮越來越沉，腳下的泥濘像是變成了沼澤，要把我拖進無盡的黑暗里。

“小九！

攥緊它！”

一聲沙啞的呼喊穿透了混沌，瘸子李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把一個冰涼的東西塞進我的手里。

那是一枚墨玉平安扣，上面刻著扭曲的符文，是爺爺的東西，他走的時候，把這平安扣壓在了陰棺鋪的柜臺下，說那是壓鋪的寶貝，能擋一次滅頂之災。

平安扣剛碰到我的掌心，一股溫熱的氣就順著掌心竄進西肢百骸，原本被凍僵的血液，終于有了一絲暖意，往外飄的魂魄，也被猛地拽了回來。

我攥著平安扣，勉強站穩身子，再看那紅白兩隊人馬，竟在雨幕里淡了幾分，像是被什么東西擋住了。

“這是你爺爺布的局！”

瘸子李扶著我的胳膊，喘著粗氣，指腹摩挲著平安扣上的符文，“老陳頭早算到你二十歲有這紅白撞煞的劫，這陰棺鋪，根本不是讓你守著討生活的，是讓你破煞的！”

我愣在原地，看著鋪子里那口擺了十八年的空棺，那口棺材是爺爺親手打的，楠木的，刻著滿棺的鎮煞紋，我一首以為，那只是爺爺沒來得及賣掉的貨。

“那口楠木陰棺，是養煞棺，也是破煞棺！”

瘸子李的聲音壓得極低，“你爺爺知道你開了陰陽眼，天生就是破煞的命，這十八年，他把老槐街的陰煞全引到這棺材里養著，就等今天，用養煞棺的煞氣，破這紅白撞煞的局！”

話音剛落，街尾的鼓聲突然變得狂躁，花轎的轎簾徹底被掀開，棺材蓋也“哐當”一聲掉在泥地里，兩個穿紅嫁衣的“我”，同時從里面走了出來。

她們的紅蓋頭依舊遮著臉，腳步輕飄飄的，像紙人一樣，一左一右，朝我圍過來。

陰風吹得老槐樹的枝葉嘩嘩作響，樹影婆娑，竟像是無數只手，要把我抓進樹洞里。

“快回鋪子里！

打開養煞棺！”

瘸子李推了我一把，自己從懷里掏出一把黃符，朝那兩個紅影扔過去，“我替你擋著！

記住，只能用你的血開棺，別人的血，碰都碰不得！”

黃符碰到紅影的瞬間，燃起一陣幽藍的火苗，發出滋滋的聲響，那兩個紅影的動作頓了頓，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聽得人耳膜生疼。

我不敢耽擱，轉身就往陰棺鋪跑，雨水打在臉上，疼得厲害，可我能感覺到，那兩道冰冷的目光，正死死黏在我的背上，像毒蛇的信子，**著我的皮膚。

沖進陰棺鋪，反手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鋪子里的溫度，比外面還要低，那口楠木養煞棺，就擺在鋪子正中央，棺身的鎮煞紋，在昏暗的燈光下，竟泛著淡淡的金光。

我咬開自己的中指，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按照瘸子李說的，將血按在棺蓋的紋路里。

指尖剛碰到棺木，養煞棺就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棺身的金光突然暴漲，我的中指像是被吸住了一樣，鮮血順著紋路，一點點滲進棺木里。

隨著鮮血的滲入，鋪子里的陰氣越來越濃，可那股從外面傳來的壓迫感，卻在一點點減弱。

棺蓋開始輕微的晃動，里面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撞，發出咚咚的聲響，和街尾的鼓聲，隱隱形成了對抗。

“開！”

我低喝一聲，猛地掀開棺蓋。

一股濃郁的黑氣從棺材里涌出來，黑氣里，竟裹著無數道細碎的光影，那是十八年來，爺爺養在棺材里的陰煞，有老槐街的孤魂，有橫死的怨鬼，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邪祟。

可這些陰煞，卻沒有朝我撲來，反而像受到了召喚，一股腦地從鋪子里的窗戶鉆出去，朝街尾的老槐樹下沖去。

我走到門口，掀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那些細碎的光影，纏上了那兩個紅影，養煞棺的煞氣和撞煞的煞氣絞纏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紅影和白影在煞氣里扭曲、消散，那狂躁的鼓聲和嗩吶聲，也越來越弱，最終消失在風雨里。

老槐樹下的紅白花轎和薄皮棺材，在煞氣的包裹下，一點點化為飛灰，漫天的紙錢和花瓣，也被狂風卷走，散落在老槐街的各個角落。

雨，漸漸小了。

鉛灰色的云層散開，一縷月光透過云層，灑在老槐街上，泥濘的青石板路上，只留下兩道淺淺的印記，仿佛剛才的紅白撞煞，只是一場噩夢。

瘸子李癱坐在老槐樹下，臉色慘白，嘴角掛著血，看到我走過來，勉強笑了笑：“成了……破了……你這劫，算是暫時渡過去了。”

我走到他身邊，扶著他起來，攥著掌心的墨玉平安扣，那股溫熱的氣息還在，只是平安扣上的符文，淡了幾分。

“只是暫時？”

我問。

瘸子李點了點頭，目光看向陰棺鋪的方向，眼神復雜：“紅白撞煞是你命里的第一劫，渡過去了，活過二十，可往后，老槐街的煞，只會越來越兇。

你爺爺走了，這破煞的擔子，就全落在你身上了。”

我回頭看向巷尾的陰棺鋪，那口楠木養煞棺的棺蓋開著，里面的黑氣己經散盡，可棺身的鎮煞紋，卻依舊泛著淡淡的金光。

就在這時，我的陰陽眼突然跳了跳，看到鋪子里的柜臺下，露出了一個泛黃的本子，那是爺爺的日記，我從未見過。

我走過去，撿起那個本子，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爺爺蒼勁的字跡：“九兒開陰陽眼，身帶三煞，命不過二十，唯守陰棺鋪，破煞**，方得生路。

老槐街下，藏著更大的局，吾一生布防，只為護九兒周全，待煞劫初破，陰棺鋪開，百煞皆來……”日記的字跡戛然而止，后面的頁面，全是空白。

而我的掌心，那枚墨玉平安扣，突然變得滾燙，陰陽眼的視野里，老槐街的各個角落，都亮起了細碎的紅點，像一雙雙眼睛，在黑暗里，注視著陰棺鋪的方向。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守陰棺鋪，破煞**，我的日子，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而老槐街底下藏著的局，也像那口養煞棺一樣，緩緩打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