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的玻璃幕墻還亮著一半，像塊浸在墨里的碎鏡子。

陳默把電動車停在“云頂公館”門口時。

外賣箱底的湯汁正順著縫隙往下滴…剛才急著搶單，急轉彎時灑了半盒酸菜魚，現在后腰的衛衣都沾了片油印。

他扯了扯**遮了遮，從口袋摸出皺巴巴的濕巾擦了擦手套，才按響門禁。

“32樓，李女士。”

保安瞥了眼他印著“速達”的藍色馬甲。

語氣淡淡的：“電梯在那邊，別蹭到大堂的大理石。”

陳默點頭，拎著外賣箱往電梯走。

大堂里擺著盞水晶燈，燈串垂下來像冰錐。

他路過時下意識縮了縮胳膊。

上周送外賣時。

箱子角蹭掉過客戶家墻上一塊漆，賠了兩百塊，現在看什么亮閃閃的東西都發怵。

電梯到32樓。

門一開就是股檀香混著咖啡的味道。

李女士家的門是深棕色實木的，門把手上掛著個銅制的小鈴鐺。

他剛敲了兩下，鈴鐺就“叮鈴”響了。

開門的是個穿真絲睡袍的女人，頭發松松挽著，露出的手腕上戴了串珍珠手鏈，每顆都圓得像剛剝殼的荔枝。

“進來吧，正好涼了點，你幫我放微波爐熱一下。”

女人側身讓他進，聲音軟軟的。

“我手剛做了護理，碰不了熱的。”

陳默愣了下…一般客戶都不讓外賣員進門的。

他跟著客戶進了客廳，腳剛踩在地毯上就僵住了…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沾著泥點的運動鞋，趕緊把腳收回來，踮著腳尖往廚房走。

廚房是開放式的，大理石臺面擦得能反光。

他把酸菜魚倒進盤子里。

正準備開微波爐，就聽見女人在客廳接電話，聲音比剛才冷了些。

“……王總，合同的事明天再說，我今天不舒服。”

頓了頓，她又笑了，語氣卻沒溫度“您放心，我答應的事不會黃，畢竟……您那批貨還在我倉庫里呢。”

掛了電話，女人走進廚房。

靠在門框上看他：“你叫陳默？”

陳默手一抖，盤子差點滑掉。

他點頭，沒敢抬頭。

這女人盯著他的眼神有點奇怪，不像看外賣員，倒像看什么熟人。

“我叫李硯秋。”

她突然說，“三年前，你是不是在‘啟明科技’待過？

做算法的？”

陳默猛地抬頭。

窗外的霓虹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李硯秋臉上。

她眼角的那顆小痣看得很清楚。

陳默的心跳突然快了。

他認得這顆痣。

三年前在啟明科技的年會上，他作為新人代表上臺領獎，臺下第一排坐著個穿白裙子的女孩。

眼角就有這么顆痣，當時她正低頭記筆記，陽光落在她頭發上，像撒了層金粉。

那是他最后一次參加年會。

半年后，他負責的項目出了紕漏，公司損失了三百萬。

他被開除，還背上了債務，從寫字樓搬進了城中村，做起了外賣員。

“你認錯人了。”

陳默把熱好的酸菜魚放在餐桌上，聲音有點啞。

“我一首送外賣的。”

李硯秋沒說話，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口魚。

突然“嘶”了一聲：“好辣。”

她皺著眉找水，手卻不小心碰倒了桌邊的玻璃杯，水灑了一桌，還濺了幾滴在她的真絲睡袍上。

“抱歉。”

陳默趕緊抽紙巾幫她擦手。

手指剛碰到睡袍，就看見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鏈，其中一顆珍珠上有個很小的缺口，和三年前他弄丟的那串一模一樣。

那是他攢了三個月工資，準備送給當時女友的生日禮物。

后來項目出事后，他連再見她一面都沒敢。

“這手鏈……” 他忍不住開口。

“哦，這個啊。”

李硯秋抬手摸了摸手鏈，眼神飄了飄。

“前男友送的，丟了顆珠子，一首沒舍得扔。”

陳默的喉嚨突然發緊。

他看著李硯秋低頭吃魚的側臉。

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女孩總說：“陳默，等你項目成功了，我們就去租個帶陽臺的房子，我給你做酸菜魚。”

那時她還不叫李硯秋，叫李丫丫。

總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餐費付過了，辛苦你了。”

李硯秋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支付成功的界面。

“對了，外面雨好像要下大了，你帶傘了嗎？”

陳默搖頭。

李硯秋起身走進衣帽間，拿了把黑色的傘出來傘柄是木質的。

刻著簡單的花紋：“這個你先用，明天送外賣路過這兒，還我就行。”

陳默接過傘，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他想說不用，卻看見她眼里的笑，和三年前那個女孩一模一樣。

走出云頂公館時，雨果然下大了。

陳默撐開傘，傘骨很輕，木質的傘柄握在手里很舒服。

他抬頭看了眼32樓的窗戶，燈還亮著。

電動車的座椅被雨淋濕了，他掏出紙巾擦了擦，準備騎車走。

手機卻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陳默，” 電話里是李硯秋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

“你當年負責的那個項目，數據是不是被動過手腳？”

陳默猛地攥緊了傘柄，指節泛白。

雨砸在傘面上，噼里啪啦響。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