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城的冬天總帶著股鐵銹味。

1960 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早，鵝**子打在大雜院的木頭柵欄上，簌簌落了半尺厚。

十三歲的普海縮在墻角，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結著冰碴，露出的手腕凍得像塊紅蘿卜。

他盯著斜對面的煤堆，眼睛在昏暗天光里亮得嚇人。

煤堆后面，瘦猴正擰著薩沙的胳膊。

烏克蘭小姑娘才搬來三天，亞麻色的頭發沾著雪，凍得發紫的小手死死攥著只灰撲撲的線手套。

那是***用勞保手套拆了重織的，指頭處還打著補丁。

“給不給？”

瘦猴抬腳碾過薩沙掉在地上的黑面包，面包渣混著雪泥陷進凍土里。

他哥是區里有名的混混，在這雜院沒人敢惹，連張大爺的煙袋鍋見了他都得低三分。

普海的拳頭在袖**捏得咯咯響。

上周他剛被瘦猴堵在巷子口，半個窩頭被搶走，嘴角磕在磚墻上，現在摸起來還鼓著個包。

可他看著薩沙肩膀抖得像寒風里的枯葉，忽然想起媽咽氣前攥著他的手說：“咱窮，但不能看著街坊受欺負。”

“放下。”

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冰碴子。

瘦猴回頭見是普海，笑得前仰后合：“喲，這不是昨天被我搶了窩頭的窮鬼？

還想英雄救美？”

他甩開薩沙的胳膊，挺著**撞過來。

普海往后撤了半步，腦子里突然閃過前天在廢品站看見的貓打架 —— 黃貓被大黑貓摁著打，突然縮起爪子往對方肚子底下一鉆，反把黑貓掀翻了。

雪地里滾了三圈，普海壓在瘦猴身上，膝蓋死死頂著他后腰。

瘦猴疼得嗷嗷叫，普海的拳頭懸在他臉前，指節凍得發白。

這時候他才看見，瘦猴脖子上掛著的紅領巾歪歪扭扭，邊角都磨破了 —— 跟他胸前那條一樣，都是撿高年級學生剩下的。

“手套還她。”

普海的牙咬得咯咯響。

瘦猴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你等著！

我哥弄死你！”

他爬起來時，后腰的棉褲沾著雪結成硬塊，跑出去老遠還在罵罵咧咧。

薩沙把凍硬的黑面包往普海手里塞：“我奶奶烤的，還有點熱乎氣。”

小姑**睫毛上結著霜花，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普海沒接，把自己那只破手套摘下來塞給她。

左手的凍瘡在冷空氣中炸開似的疼，他卻覺得心里那塊結了冰的地方，好像化了個小縫。

“你不戴？”

薩沙仰著頭看他，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藍玻璃。

“我皮厚。”

普海轉身往家走，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響動，回頭看見薩沙把兩只手套都揣進棉襖懷里，用體溫焐著。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里比外面強不了多少。

三張木板床占去大半空間，爸在機床廠加班，哥在遠東軍區當新兵，家里常年就他一個人。

普海關上門往灶膛添煤，忽然聽見窗臺上有動靜。

那是臺撿來的半導體收音機，外殼磕掉了半塊漆，平時只能收到一個臺。

此刻它正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綠色的指示燈忽明忽暗。

“檢測到宿主強烈保護欲，符合綁定條件。”

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嚇得普海差點把手里的煤塊扔了。

“誰？”

他攥緊煤塊，后背貼緊土墻。

“我是小光，正向 AI 助理。

旁邊那個黑乎乎的是小黑，負向的。”

普海瞇眼看向收音機，屏幕上真跳出兩個小人影，一個亮得像燈泡，一個黑得像墨團，正圍著轉圈吵架。

“你們是啥玩意兒？”

小光搶著說：“我們是未來科技！

能幫你下載各種技能！

剛才對付瘦猴，我就能給你‘街頭格斗基礎’，保證下次打得他哭爹喊娘。”

小黑懶洋洋地哼了一聲：“拉倒吧，就他那兩下貓撲狗啃，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

“至少有用！”

“有用？

明天瘦猴他哥帶著鋼管來，我看你怎么用‘基礎’擋。”

普海把收音機塞進枕頭底下，心里突突首跳。

他不信什么未來科技，但剛才攥著拳頭的手，確實沒那么疼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雜院的燈一盞盞滅了，只有他家灶膛的火光，在墻上投出個小小的、挺首的影子。

枕頭底下的收音機還在發燙，兩個小聲音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像揣了兩只打架的蛐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