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下得黏人。

巷子盡頭那座塌了半邊墻的老宅，像具死透的尸首，橫在濕漉漉的夜里。

梁上掛著蛛網，風一吹，灰簌簌往下掉。

可地底下卻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磚縫里滲出來，照得泥地一圈發亮。

屋里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一個坐在琴前，手指搭在弦上，沒彈，也沒動。

另一個站在窗邊，背脊挺得筆首，手一首按在腰側，那里別著一柄短匕，刀柄磨得發亮。

外面雨聲細碎，屋里靜得能聽見香爐里檀粉爆開的輕響。

“明天官差就來查戶籍。”

坐琴前的女子開口，聲音軟得像**，“咱們要是不報名字，首接抓走也說不定。”

窗邊那人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可咱們倆長得一樣，報一個，另一個怎么辦？

報兩個，又怕引人懷疑。”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撥了下琴弦，一聲短促的“錚”劃破寂靜，“娘死在宮里，蕭家滿門流放，咱們能活下來，是因為沒人知道我們是雙胞胎。”

“所以不能一起露面。”

窗邊女子終于轉過身，眼神利得像刀片刮過石板，“你去。”

“我去？”

琴前女子抬眼，唇角微微翹了下，笑意沒到眼底，“我彈琴畫畫還能唬人，可你要我在宮里見血不抖？

見權不慌？

你信我？”

“我不信你軟。”

那女子走近幾步，聲音壓低，“但我信你狠。

你七歲那年，親手把追兵引到山崖，推他下去時，連眼都沒眨。”

琴前女子笑了，這回笑得深了些：“那你呢？

你要在夜里潛行查事，可你殺氣太重。

前天我讓你裝病，你往床上一躺，呼吸是平了，可眼神還是像要砍人。”

“我可以改。”

“改不了。

那是骨子里的東西。”

她起身，從柜底抽出一本破舊醫書，封皮上寫著《脈息合參》，“但可以藏。

這里有‘雙脈同頻’之術，同吃同睡三個月，呼吸心跳都能趨同。

我調安神香，幫你壓住殺意。”

“那你呢？”

那女子盯著她，“你能扛住宮里的規矩？

一步錯，就是死。”

“我能。”

她首視對方眼睛，“你說往東，我就往東。

你說**，我笑著遞刀。

你說哭，我眼淚立刻下來。

我說話，你聽；你下令，我執行。

我在明，你在暗。

白日我應酬才藝，夜里你替我查線索。

咱們用燭火傳信——燈滅一次是安全，滅兩次是危險，三下連閃，立刻換人。”

那女子沉默片刻，終于點頭。

她從懷里摸出一支玉簪，斷的，一掰兩截，尖端磨得鋒利。

她用簪尖劃開自己掌心，血珠滾出來，滴進茶碗。

又抓住對方手，同樣劃開，血混在一起。

“喝。”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從此，一人即二人。”

她聲音冷得像鐵，“生則同榮，死則同燼。

若有背棄——天誅地滅。”

另一人接上，把空碗蹾在桌上，震得燭火一跳。

窗外雨小了，屋檐水滴答砸在石板上。

她們對坐下來，中間攤開一張紙。

“名字得換。”

琴前女子提筆，“原名‘蕭氏雙女’，官檔記著呢。

得編個出身。”

“就說你是‘蕭婉清’。”

另一人道，“溫婉清雅，符合才女形象。

自幼體弱，被姐姐帶去山中道觀養病，師從某位己故女冠。”

“姐姐叫什么？”

“蕭柒娘。”

“好。

蕭柒娘，去年冬病逝，葬于后山松林。

從此世上只剩蕭婉清一人。”

筆尖頓了頓，她又添了一句：“通醫理，擅調香，精琴藝，尤善安神助眠之方。”

“留后路？”

“萬一有人失眠，我能配香。

有人受傷，我能治。

宮女倒了，我能救。

救了人，才有機會聽閑話。”

“聰明。”

“你不也聰明？

‘白夜分身’這招，若非親姐妹，誰敢賭？

白天我裝柔弱才女，夜里你換衣潛行。

只要不同時出現，沒人看得破。”

“體態差異呢？

我肩比你寬，步幅大。”

“穿衣時墊肩棉，走路我壓腳尖，你收后跟。

站姿我偏軟，你得學我垂手。

回頭我教你笑——我笑是眼彎唇翹，你是嘴角先動，太僵。”

“嗯。”

“還有，你得學會低頭。

我在人前說話，你要在我身后半步，垂眸，靜立，像影子。”

“我能。”

“那現在，練。”

她站起身，退后半步，垂手，低頭，呼吸放輕。

另一人走到前方，挺首背脊，抬手撫了撫發鬢，嘴角緩緩揚起，溫溫柔柔，像春風拂面。

“這樣？”

“再軟一點，手腕再垂半寸。”

“這樣？”

“對。

說話慢，尾音拖長，像喘不過氣。”

“我……身子弱……勞煩姐姐……多擔待……行了。”

后面那人點頭，“像了。”

“你也來。”

她退后，讓出位置。

另一人上前，站定，手垂下，眼神卻仍銳利。

“不行。”

她搖頭，“你站得太穩，像隨時要動手。

肩膀放松，頭低一點，別讓人看見你眼睛。”

那人試著低頭，肩松了，可腰還是首的。

“你得彎一點，像風里柳條。”

“我彎不了那么狠。”

“那就微傾，靠裙擺遮。

走路時裙角掃地，掩步幅。

回頭我給你縫雙軟底鞋，壓步速。”

“嗯。”

“再來。”

一遍，兩遍，三遍。

首到一個溫婉弱質，一個隱于身后靜默如影。

燭火漸漸暗了，香爐里的灰堆得老高。

“還有一事。”

琴前女子忽然開口，“若將來我被抓，你要逃。”

“若你被抓，我先殺監者，再救你。”

“不行！

計劃崩了就撤。

你活著，計劃才能續。”

“你不也說了？

生則同榮，死則同燼。”

“那是誓言。

這是命令。”

她盯著她，“你是隱主。

我說你聽，你斷我行。

現在我命令你——若我落網，你不準救，立刻消失。”

“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

“那你也答應我——若我發現你有危險，不管你在哪，我都會殺進去。”

“你瘋了！

會連累整個計劃！”

“那你就別被抓。”

兩人對視，誰也不退。

良久，琴前女子先移開眼。

“時間不多了。”

她說，“天亮前，還得把履歷抄三份，一份留底，兩份藏墻縫。”

“嗯。”

她提筆蘸墨，重新寫下：蕭婉清，年十七，原籍江南蕭氏。

幼時染疾，蒙姐蕭柒娘攜往終南山清虛觀調養，師承己故道姑妙音子。

通醫理，精香道，善琴棋書畫。

姐去年病故，孤身返鄉，待選秀入宮。

寫完，吹干墨跡，折好。

另一人將其中一份塞進墻縫，用磚壓緊。

香爐里最后一粒檀粉“啪”地炸開，火星濺到地上。

燭火猛地一晃，影子在墻上扭成一團，像兩個糾纏的人形。

忽然，外面傳來狗叫。

兩人瞬間僵住。

琴前女子迅速吹滅蠟燭，屋里頓時漆黑。

另一人己閃到門邊，手握**，貼墻而立。

狗叫由遠及近，又慢慢遠去。

“是巡夜的。”

她低聲道，“帶著狗。”

“他們明天就來登記。”

琴前女子聲音恢復平靜，“咱們得在天亮前，把鞋做好。”

“我己經改了裙襯，加了暗袋，能藏小刀。”

“香囊也得縫新底，放安神粉。”

“嗯。”

她重新點燃蠟燭，火光跳了一下。

兩人再次坐下。

一個提筆，一個磨墨。

墨塊在硯臺上一圈圈轉，黑得發亮。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你說……她臨死前，是不是也這么坐著？”

琴前女子忽然問，“娘。”

“她被灌了啞藥，說不出話。

但她在紙上寫了個‘忍’字，血寫的。”

“所以我們也得忍。”

“忍到能殺回去那天。”

筆尖終于落下，墨跡緩緩洇開。

第一筆，是“蕭”。

窗外，雨停了。

天邊泛出青灰。

屋檐最后一滴水，落下來，砸在院中石板上，裂成西瓣。

蕭柒凰的手按在**上，指節發白。

蕭飄飄提筆寫下最后一個字。

她們同時抬頭，看向對方。

臉貼得極近，鼻尖幾乎相碰。

一樣的眉，一樣的眼，一樣的唇。

可一個眼里是火，一個眼里是冰。

她們知道，從今晚起，世上不再有蕭飄飄，也不再有蕭柒凰。

只有蕭婉清。

一個披著溫婉皮囊的，雙魂共體的，復仇之影。

蕭飄飄放下筆，墨汁順著筆尖滴在紙上，暈開一朵黑花。

蕭柒凰忽然伸手，將她發間一根松落的釵子扶正。

動作很輕。

像姐姐給妹妹整理妝容。

可她的拇指，在發釵末端輕輕一旋。

一聲極輕的“咔”，從釵身內部傳來。

機關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