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裴渡還是潛入了曲江池。

他沒信杜讓能，也沒全不信。

但更夫懷中的玉璜、喉間的熔金砂、蜀錦雀金縷——這些碎片需要一個容器，而“龍”是最荒唐卻唯一能串聯一切的答案。

雨夜曲江池，金吾衛的封鎖形同虛設。

或者說，有人故意撤走了崗哨裴伏在水榭廊柱后，用“青磷粉”涂抹眼瞼——這是他在西域游歷時學到的伎倆，青磷遇水汽可增強夜視。

池面泛著詭異的幽綠色，那是池底鋪了某種熒石。

忽然，水面裂開。

不是魚，是人。

十幾個**上身的壯漢從池中升起，肩膀扛著一架青銅巨物，形如蛟龍，長約三丈，龍口銜珠，珠內幽火明滅。

龍身機關密布，齒輪在雨水中吱嘎轉動。

“天河神舞的機關龍。”

裴渡屏息。

可下一瞬，他汗毛倒豎。

那些“壯漢”行走的姿態不對——關節僵硬，眼神空洞，喉間皆有一點朱砂。

更駭人的是，他們抬著青銅龍走向池心亭時，每一步都在水面留下燃燒的腳印，青焰在水中不熄。

“行尸...”裴渡想起《洗冤集錄》禁章所載滇南邪術：以熔金砂封喉，可保尸身三日不僵，力大無窮，唯懼雞鳴。

此時，池心亭亮起燈火。

太子李賢的身影映在窗紙上，身旁還立著一人，身形窈窕，正將一把雀金縷纏上青銅龍的脊椎骨。

那金縷在雨中發出啼鳴般的顫音。

裴渡摸向懷中油紙包——更夫指甲里的雀金縷，與那女子手中的，分明是同一匹。

就在他要踏出水榭時，一只手按住他肩膀。

杜讓能的臉在雨中浮現，沒有帶任何隨從。

“看清楚了？”

老太監聲音嘶啞，“太子在煉‘尸龍’。”

“為何？”

“因為陛下要長生，貴妃要權勢，太子要自保。”

杜讓能指向池面，“那龍腹是空的，可藏兵甲三百。

三日后陛下壽宴，此龍將從曲江池飛出，首撲含元殿——屆時操縱它的，就是這十二具行尸。

熔金砂封喉，是為讓他們死后仍聽號令。”

裴渡腦中電光石火：“所有七位死者...都是煉尸失敗的棄子。”

杜讓能慘笑，“更夫王瘸子曾是太子乳兄，知道太多。

東宮典膳掌管藥材采購，私下為太子搜羅熔金砂。

其余五人，皆是參與打造機關龍的工匠。”

雨更狂了，池中行尸忽然齊刷刷轉頭，十二雙空洞的眼睛望向水榭。

他們被發現了。

裴渡被杜讓能拖進假山洞穴時，行尸己破水而來，青焰腳印在石板路上灼出焦痕。

“閉氣！”

杜讓能甩出三枚銅錢，在空中爆開**粉末——雄黃混朱砂，專克尸祟。

行尸觸之慘嚎，皮膚潰爛，但步伐未停。

裴渡卻盯著那些潰爛處，腦中《疑獄集》的記載忽然炸亮：“杜公公，不對！

活人肌理潰爛流紅血，這些‘**’流的是金液！”

他竟迎著行尸沖去，杜讓能阻攔不及。

只見裴渡閃過一具行尸的撲擊，袖中薄刃劃過對方手臂——傷口涌出的，真是熔金般的金色粘稠物，遇空氣即凝。

“他們不是死人，”裴渡大吼，“是活人灌了金汞！”

唐代煉丹術中，確有“灌金術”：將液態金汞注入活人經脈，可令人力大無窮、無知無覺，狀若行尸。

但施術者需極高醫術，金汞比例差一毫，受術者即全身金化而亡。

七個喉間朱砂的死者，全是比例失誤的試驗品。

而成功的那十二個，此刻正圍攏過來。

洞外忽然傳來雞鳴。

破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