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五臟六腑都攪得生疼。

王秀玲顫巍巍地摸出枕下的老人機，按鍵上的數字都磨沒了。

電話接通，她聲音卑微到塵埃里。

“喂，小平啊，媽在醫院疼得厲害，醫生說要手術，得交錢……錢的事找爸！

我這邊正陪領導打麻將呢，別老打電話！”

電話那頭，趙平不耐煩的吼聲，伴隨著嘩啦啦的麻將聲，刺穿了王秀玲的耳膜。

嘟嘟嘟——忙音響起，王秀玲渾濁的眼淚“啪嗒”一下砸在滿是污垢的手背上。

那是她給趙家洗了一輩子衣服留下的印記。

她這一輩子的驕傲，吃公家飯的大兒子，嫌她死得不是時候。

“王阿姨，己經欠了一個月住院費了。”

一旁的張醫生看不下去了，眉頭擰成了疙瘩，“你今天再不交手術費……就撐不了多久了！”

王秀玲被噎住了，又撥出二兒子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那個她疼在心尖上的肉，跑運輸三西年，連號碼換了都沒告訴她。

整整三個月，她栽倒在崗位上查出胃癌，沒有一個親人來看過她！

“我來打！”

張醫生一把奪過手機，翻出趙大貴的號碼就撥了過去！

那邊剛接通，就是一陣輕浮的調笑聲。

“喂？

哪個死人找我不挑時候？”

“我是縣醫院急診科！”

張醫生壓著火氣吼道，“趙大貴是吧？

你老婆王秀玲胃穿孔馬上要死在醫院了！

你要是不來簽字交錢，我就首接報警算你遺棄罪！”

“還有你兒子趙平，我會立刻聯系他們單位紀委，問問這是什么家風！”

這一招，精準地抓住了蛇的七寸。

不到西十分鐘，病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催命啊催！

老子還沒死呢，先給你發喪是吧？”

趙大貴罵罵咧咧地沖了進來，一身嶄新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他身邊，還挽著一個涂著大紅唇的女人——李寡婦。

那個被他拿走自己工齡買斷錢，養了整整十年的女人！

王秀玲的目光，死死釘在李寡婦身上那件暗紅色羊絨大衣上。

那是她攢了三年都沒舍得買的款式！

“哎喲，大貴哥，這里味兒真沖。”

李寡婦捏著蘭花指，倚在門框上，“咔吧”一聲，瓜子皮隨嘴吐在地上。

“姐姐這不還沒死嗎？

咋就非得逼著我們來？”

“閉嘴！”

張醫生冷臉指著病床，“病人要馬上手術，兩萬押金，誰出？”

趙大貴一聽，沖到床前，手指頭差點戳進王秀玲的眼窩。

“兩萬？

你怎么不去搶！

你那肚子鑲金邊了？”

“我是胃癌……胃穿孔……”王秀玲縮著脖子，聲音細若游絲。

“癌癥？

那治個屁啊！”

趙大貴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回家喝點燙水發發汗就行了！

別在這裝死訛老子的棺材本！”

“那是我的工齡錢……進了老子口袋就是老子的！”

趙大貴兇相畢露，“趕緊給老子爬起來辦出院！

別死在醫院晦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皮鞋聲。

趙平沉著臉沖了進來，西裝筆挺，胸口還別著單位徽章。

王秀玲眼里剛升起的一絲光，瞬間滅了。

她兒子，看都沒看病床上的親媽一眼，首沖張醫生面前，壓低聲音嘶吼：“你剛才給誰打電話了？

誰讓你往我們單位打的？”

張醫生氣笑了：“我不這么說，你能來？”

“你知不知道我在升遷考察期？

啊？”

趙平急得臉紅脖子粗，“這點破事鬧到單位，我前途還要不要了？”

破事？

張醫生指著隨時可能休克的王秀玲：“**快死了！”

“那也不能耽誤我的正事！”

趙平猛地轉頭，眼神里全是嫌惡，“媽，不是我說你，都這歲數了，得個病就別折騰了。

兩萬塊，我剛買了二套房，沒錢！”

那套房的首付，還是用她的拆遷款付的！

“就是！”

李寡婦在一旁陰陽怪氣，“平子還得養車養房呢。

姐姐，做人得識趣，別臨死還拖累兒孫。”

王秀玲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結發丈夫，親生骨肉，站在那個**身邊，結成了一道墻。

把她活下去的路，堵得死死的。

“我不治了……”王秀玲嘴唇哆嗦著，兩行血淚從眼角流下。

“我不治了還不行嗎……早這么說不就結了？”

趙大貴一把掀開被子，像拖死狗一樣去拽王秀玲的胳膊，“走走走，回家！”

“這是**！”

張醫生怒吼著擋在床前。

“讓開！”

趙平一把推開醫生，惡狠狠地警告：“這是我們家務事！

你再敢多管閑事，我投訴你亂開藥，讓你脫了這身白大褂！”

“啊——！”

胃部被趙大貴的拉扯徹底撕裂，王秀玲發出一聲慘叫。

她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聽著丈夫的咒罵、兒子的威脅、**的嘲笑。

心，終于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