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劍崖的風是冷的，裹著云海深處翻涌的血腥氣，刮在臉上像細針。

蘇妄把青銅面具往鼻梁上推了推，遮住右眼下方那道淡紅色的紋路——那是昨夜黃泉詭卷發燙時新冒出來的，紋路蜿蜒如蛇，盡頭正好對著后山禁地的方向。

他站在測試隊伍的末尾，身后是三百多個穿著灰布雜役服的弟子，竊竊私語像群嗡嗡的蚊子。

“看，又是那個三年沒突破淬體三重的廢材。”

“聽說他去年測靈還是西靈根，今年倒退成五靈根了，真是笑死人。”

“噓，別讓監考官聽見，他要是被趕出去，咱們雜役處又少個人干臟活。”

蘇妄攥緊了袖口里的破刀，刀柄磨得發亮，是他用三年雜役俸祿換的劣質鐵刀。

沒人知道，他故意在每次測靈時用黃泉詭卷壓著靈氣，把五靈根的“廢材”戲碼演了三年——只有這樣，太虛觀才會把他當成無關緊要的螻蟻，讓他有機會靠近后山禁地。

三年前那個雪夜，全村人死于靈脈**的謊言下，唯有他被一個穿黑斗篷的人（后來他知道是張三）救下，那人把黃泉詭卷塞進他懷里時說：“想找**妹蘇瑤，就去太虛觀后山，她的氣息在那。”

“下一個，蘇妄。”

監考官的聲音像塊冰砸進人群，嗡嗡聲瞬間停了。

蘇妄深吸一口氣，走上測靈臺——那是塊丈許見方的黑色玉石，表面刻著繁復的靈紋，每次測靈時，靈紋會根據修士的靈根亮起不同顏色的光。

他指尖剛碰到玉石，一股冰涼的氣息就順著指尖鉆進經脈，像要把他的靈氣連根拔起。

很快，玉石表面亮起五道黯淡的光：青、紅、黃、白、黑，對應金木水火土五靈根，光弱得像隨時會熄滅。

“五靈根，下品。”

監考官掃了眼玉石，語氣里的不耐煩藏都藏不住，“外門雜役的腰牌在那邊，自己去領。”

人群里爆發出壓抑的哄笑，有人故意把手里的鐵鏟往地上砸，發出刺耳的脆響。

蘇妄垂著眼，正要轉身去領腰牌，測靈玉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五道黯淡的光突然扭曲，纏成一團黑色的線，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正好與青銅面具下的紅紋連成一線。

“不對勁！”

一道沉喝從云海上方傳來。

蘇妄抬頭，看見個穿月白道袍的白須長老踩著飛劍落下，長老袖口繡著銀色的蓮花紋，是太虛觀負責“靈根監察”的清玄長老。

清玄長老的手按在腰間的劍鞘上，眼神像鷹隼般盯著蘇妄的手腕：“五靈根怎么會引動測靈玉的禁制？

你身上藏了什么？”

蘇妄心里一緊——他忘了，黃泉詭卷是上古詭器，碰到太虛觀的靈具會有反應。

他剛要開口辯解，三道寒光突然從云海中射來，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小心！”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是老陳——那個總坐在雜役處角落，默默擦著一把斷劍的老人。

蘇妄猛地側身，險之又險地躲過第一道寒光，卻看見那是柄淬了黑毒的飛劍，劍身上刻著個扭曲的“棋”字——是天機閣的標記！

三年來，他偶爾會在夜里發現有人跟蹤，卻沒想到對方會在試劍崖動手。

另外兩柄飛劍緊隨其后，一左一右夾向他的后心，劍風帶著刺鼻的腐味，是專門克制淬體修士的“腐骨毒”。

蘇妄的大腦飛速運轉，識海里的黃泉詭卷自動展開，黑色的字跡浮現在眼前：“推演1：往左躲，右側飛劍會刺穿測靈玉，引發靈氣爆炸，沖擊波會震碎你的右臂；推演2：用袖中破刀擋，刀身會被飛劍斬斷，毒屑會濺入你的口鼻，半個時辰內毒發身亡；推演3：撲向清玄長老，借他的靈力擋劍，但長老袖口有控魂蟲印記，會趁機對你下蠱；推演4：……夠了！”

蘇妄低喝一聲，突然改變方向——既不躲，也不擋，反而朝著測靈玉撲了過去！

他的左手死死按在測靈玉上，右手摸出袖中的淬毒針，對著自己的掌心狠狠扎了下去！

鮮血滴在測靈玉上，那團黑色的線瞬間暴漲，像條活過來的蛇，纏住了刺向他的兩柄飛劍。

清玄長老臉色大變，剛要結印催動靈力，就聽見“轟”的一聲巨響——被黑色線纏住的飛劍突然失控，狠狠刺穿了測靈玉的核心！

測靈玉里蘊藏的高濃度靈氣瞬間爆發，像海嘯般朝著西周沖去。

蘇妄被氣浪掀飛，卻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斷裂的測靈臺繩索——那是他早就留意到的逃生路，繩索的另一端，正好通向后山禁地的方向。

“抓住他！

他是九竅玲瓏心！”

清玄長老的嘶吼聲被氣浪蓋過一半，卻清晰地扎進蘇妄的耳朵里。

蘇妄低頭，看見自己掌心的血順著繩索往下滴，滴在下方混亂的人群里——老陳正彎腰扶一個被撞倒的雜役弟子，眼角卻悄悄朝他比了個“快逃”的手勢。

他不再猶豫，雙腳蹬著崖壁，借著繩索的彈力往前蕩去。

風在耳邊呼嘯，他能聽見身后傳來飛劍破空的聲音，能看見清玄長老踩著飛劍追了上來，袖口的蓮花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和當年滅村時，那些修士袖口的花紋一模一樣。

青銅面具在顛簸中滑落一半，露出蘇妄右眼下方的紅紋。

紅紋突然發燙，他下意識地看向后山禁地的方向——那里正飄起一團淡淡的紅光，紅光中隱約能看見個模糊的身影，像極了記憶里妹妹扎著馬尾的樣子。

“蘇妄！”

清玄長老的聲音越來越近，蘇妄能感覺到背后的靈氣波動越來越強，長老的飛劍己經離他只有丈許遠。

他咬咬牙，把黃泉詭卷從懷里掏出來，指尖的血滴在黑色的卷軸上——卷軸突然展開，露出里面空白的紙頁，紙頁上緩緩浮現出兩個字，鮮紅如血：蘇瑤蘇妄的心臟猛地一縮。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突然從云海中竄出，速度快得看不清輪廓，只聽見“叮”的一聲脆響，清玄長老的飛劍被黑影撞偏了方向，擦著蘇妄的肩膀飛了過去，釘進崖壁里。

“誰？！”

清玄長老厲聲喝問。

黑影沒有回答，只是朝著蘇妄的方向扔過來一個東西——是個小小的黑色令牌，上面刻著個“三”字。

蘇妄伸手接住令牌，認出這是張三的東西，三年來，張三總會在夜里悄悄給他送些療傷藥，卻從不肯露面。

“別回頭，往禁地走。”

黑影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說完就鉆進云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玄長老還想追，卻聽見遠處傳來鐘聲——是太虛觀的“護山大陣”警報聲。

他臉色一變，狠狠瞪了蘇妄一眼，轉身朝著觀內飛去。

蘇妄懸在半空中，看著清玄長老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深處，才松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黑色令牌，又看了看黃泉詭卷上“蘇瑤”兩個字，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風還在吹，試劍崖的混亂漸漸平息，遠處的鐘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

蘇妄攥緊令牌和詭卷，沿著繩索繼續往后山禁地蕩去——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從清玄長老喊出“九竅玲瓏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能只做個躲在暗處的螻蟻了。

繩索的盡頭是片茂密的樹林，樹林里彌漫著淡淡的靈氣，靈氣中夾雜著股熟悉的香味——是妹妹小時候最喜歡的“鈴蘭”的味道。

蘇妄跳下繩索，腳剛落地，就聽見樹林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像有人在跟著他。

他握緊袖中的破刀，轉身看向身后——樹林里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蘇妄沒有停留，轉身朝著樹林深處走去。

黃泉詭卷在他懷里輕輕發燙，仿佛在指引著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妹妹蘇瑤是否真的在禁地，更不知道天機閣和太虛觀為什么會盯著“九竅玲瓏心”。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三年前，他看著全村人倒下，看著妹妹被帶走，卻無能為力；三年后，他握著黃泉詭卷，握著張三留下的令牌，終于有了靠近真相的機會。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更可怕的陰謀，他都要走下去——為了妹妹，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為了弄清楚，自己這顆“九竅玲瓏心”，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樹林深處的紅光越來越亮，鈴蘭的香味也越來越濃。

蘇妄加快腳步，指尖的血還在流，滴在地上的落葉上，暈開小小的紅點，像一串紅色的腳印，指引著他走向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