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

鎖龍鎮(zhèn)的天從晌午就開始陰，鉛灰色的云壓得低，像是要把鎮(zhèn)子頭頂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壓斷。

鎮(zhèn)東頭的那片荒宅區(qū)，風刮得尤其狠，卷著枯草在巷子里打旋，發(fā)出“嗚嗚”的響，活像有人躲在墻后哭。

沒人愿意靠近這片荒宅，尤其是最里頭那間青磚房——鎖龍鎮(zhèn)人都叫它“兇宅”。

十年前，這房子住過一對夫妻，男的是個貨郎，某天去山里送貨，回來就瘋了，拿著菜刀砍自己的手，邊砍邊喊“房梁上有東西吸我血”；后來又住過個教書先生，夜里批卷子時，蠟燭突然滅了，第二天鄰居發(fā)現(xiàn)他吊死在房梁上，舌頭伸得老長，眼睛卻盯著炕頭，像是看見什么嚇破膽的玩意兒。

從那以后，這房子就空了，門楣上的朱漆掉得斑駁，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嘩啦啦響，連乞丐都繞著走。

可今兒個，這兇宅的煙囪卻冒了煙。

煙是陳老實點的。

陳老實蹲在灶臺前，手里攥著根快燒完的柴火，指節(jié)泛白。

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忽陰忽晴。

里屋傳來的女人慘叫聲，像根針似的扎他耳朵，每一聲都讓他心臟往嗓子眼提。

“**……我、我撐不住了……”里屋的陳母聲音己經(jīng)啞了，摻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風聲，聽得人心里發(fā)緊。

陳老實猛地站起來，想去掀門簾，可腳剛抬起來，又硬生生頓住——接生婆王嬸說了，女人生娃是“污事”，男人不能進產(chǎn)房，尤其是在這“不干凈”的房子里，沖撞了更麻煩。

他只能在灶臺邊打轉(zhuǎn)，眼睛死死盯著里屋的門簾。

陳老實不是鎖龍鎮(zhèn)本地人，五年前帶著懷孕的媳婦逃荒來的，沒田沒地，只能租這沒人要的兇宅住。

鎮(zhèn)民一開始還可憐他，后來見他住兇宅沒出事，又開始嚼舌根，說他“命硬，克妻”。

陳老實性子悶，不愛跟人爭，只想著好好過日子，等孩子生下來，就去鎮(zhèn)上的磚窯幫工，攢點錢換個干凈的房子。

可誰能想到，媳婦臨盆這天，會遇上這么大的雷雨。

“轟??！”

一道炸雷在頭頂響，震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陳老實嚇得一哆嗦，懷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火星子濺到他的褲腿上，他都沒顧上拍。

外面的雨“嘩啦啦”下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砸在瓦片上的聲音，混著里屋的慘叫聲，把整個屋子都裹在一片亂糟糟的聲響里。

“王嬸！

怎么樣了？”

陳老實朝著里屋喊，聲音發(fā)顫。

里屋靜了片刻，只有陳母微弱的喘息聲。

接著，王嬸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點慌：“老實啊，你媳婦這是難產(chǎn)……孩子頭卡著了，你、你快去燒點熱水，再拿塊干凈的布來！”

陳老實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就往水缸跑。

水缸里的水是早上挑的，這會兒卻泛著點渾，他也顧不上細想，舀了兩瓢倒進鍋里，又從包袱里翻出塊新布——這是他特意給孩子準備的，藍布上面繡著個小老虎，是媳婦前陣子忍著孕吐繡的。

他拿著布往屋里跑，剛到門口，就聽見里屋傳來王嬸的尖叫。

“??！

那是什么東西！”

陳老實心里一緊，猛地掀開門簾沖了進去。

里屋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炕上的被褥己經(jīng)被血染紅了一**，陳母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眼睛半睜著，像是沒了力氣。

王嬸癱坐在炕邊，手指著窗戶，渾身發(fā)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而窗戶那里，兩扇破舊的木窗不知道什么時候開了道縫，一道青影和一道白影正從縫里往里鉆——那影子細溜溜的，像是兩條蛇，可又比蛇長，飄在半空中，朝著炕上的陳母游過去。

“快、快把窗戶關(guān)上！”

陳老實反應(yīng)過來，嘶吼著沖過去。

他伸手去推窗戶，可手指剛碰到窗框，就覺得一股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爬，凍得他骨頭縫都疼。

那青白兩影像是被他驚動了，猛地加快速度，“嗖”地一下就飛到了炕邊，圍著陳母的肚子轉(zhuǎn)了起來。

“呃??！”

陳母突然發(fā)出一聲劇痛的悶哼，肚子猛地鼓了一下。

王嬸像是被這動靜嚇醒了，爬起來就往炕邊撲：“快、快使勁！

孩子要出來了！”

陳老實也顧不上窗戶了，撲到炕邊，攥住陳母的手。

陳母的手冰涼，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肉里，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疼，只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那青白兩影在耳邊發(fā)出的“滋滋”聲，像是在啃什么東西。

“**……看、看房梁……”陳母突然睜大眼睛，眼神首勾勾地盯著房梁，聲音微弱卻急切，“有、有東西……在上面……”陳老實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房梁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上去，能看見上面結(jié)著厚厚的蛛網(wǎng)。

可他沒看見什么東西，只覺得那地方的空氣比別處更冷，冷得他后頸發(fā)毛。

“別管房梁，你先顧著孩子！”

陳老實握緊她的手，哽咽著說，“咱娃快出來了，你得撐?。　?br>
陳母眨了眨眼，像是想說什么，可嘴里只發(fā)出一陣微弱的氣音。

接著，她突然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掙——“哇！”

一聲響亮的嬰兒哭聲，蓋過了外面的雷聲和雨聲。

王嬸抱著個渾身是血的嬰兒，愣了愣，接著喜極而泣：“生了！

是個小子！

老實，你有兒子了！”

陳老實剛想笑，卻看見陳母的頭歪了歪，眼睛徹底閉上了。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一片冰涼——沒氣了。

“媳婦！

媳婦！”

陳老實嘶吼著撲過去，抱著陳母的身體，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嬰兒的哭聲還在繼續(xù)，可陳老實覺得整個世界都靜了。

里屋的血腥味、汗味，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寒氣，混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

“老、老實……”王嬸的聲音突然又慌了起來，她抱著嬰兒，手指著嬰兒的左肩，“你、你看這娃的肩膀……”陳老實抬起淚眼，看向嬰兒。

嬰兒的左肩那里，有一塊銅錢大小的印記，是朱紅色的，形狀像條蜷縮的小龍，在昏暗的光線下，竟像是在微微發(fā)光。

“這、這是什么？”

陳老實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咚咚”的敲門聲，還夾雜著鎮(zhèn)民的喊聲：“陳老實！

開門！

你家是不是出事了？”

陳老實愣了愣，這才想起，剛才的雷聲和慘叫聲，肯定驚動了鎮(zhèn)里的人。

他剛想應(yīng)聲，卻看見王嬸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抱著嬰兒就往外跑，嘴里還大喊著：“龍入宅！

煞臨門！

這娃是災(zāi)星！

是災(zāi)星??！”

陳老實心里一急，也顧不上傷心，拔腿就追了出去。

院子里的雨下得正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疼得慌。

王嬸光著腳，在泥地里跑，懷里的嬰兒還在哭，那哭聲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院門口圍了一群鎮(zhèn)民，手里舉著火把，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通紅，眼神里滿是驚恐和憤怒。

“王嬸！

你喊什么呢？”

鎮(zhèn)里的里正李老頭皺著眉，攔住了瘋跑的王嬸。

王嬸指著懷里的嬰兒，聲音發(fā)顫：“李里正，你看這娃！

他出生的時候，有青白蛇影鉆進屋里！

他娘還說房梁上有東西！

你看他肩膀上的印子，是龍！

是龍啊！

這是災(zāi)星降世，要禍禍鎖龍鎮(zhèn)??！”

鎮(zhèn)民們一聽，頓時炸開了鍋。

“災(zāi)星？

難怪他要住兇宅！”

“我就說陳老實命硬克妻，現(xiàn)在連娃都是災(zāi)星！”

“把這娃扔了！

不然鎖龍鎮(zhèn)要完了！”

火把的光晃來晃去，鎮(zhèn)民們的罵聲、喊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涌向陳老實。

陳老實沖過去，從王嬸懷里搶過嬰兒，緊緊抱在懷里，對著鎮(zhèn)民們吼：“你們別胡說！

我娃不是災(zāi)星！”

“不是災(zāi)星？

那青白蛇影怎么回事？

那龍形印子怎么回事？”

一個高個子男人往前沖了一步，手里的火把差點燒到陳老實的頭發(fā)，“十年前住這兇宅的貨郎，就是看見蛇影瘋的！

這娃跟那貨郎一樣，都是被煞纏上了！”

“對！

把他扔了！

扔去亂葬崗！”

“不然等煞找上門，咱們?nèi)?zhèn)人都得死！”

鎮(zhèn)民們越說越激動，有人己經(jīng)開始往前擠，想搶陳老實懷里的嬰兒。

陳老實抱著孩子，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撞到了院墻上，退無可退。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憤怒又恐懼的臉，心里又疼又恨——疼媳婦沒了，恨自己沒本事保護孩子。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都住手?！?br>
鎮(zhèn)民們愣了愣，紛紛回頭。

只見一個穿灰布道袍的老道，拄著根拐杖，慢慢從人群里走出來。

這老道右眼上蒙著塊黑布條，頭發(fā)半白，亂糟糟地用根木簪挽著，身上的道袍打了好幾個補丁，看起來瘋瘋癲癲的。

是那個云游到鎖龍鎮(zhèn)，在土地廟住了半個月的瞎眼老道。

“老道，你湊什么熱鬧？”

李里正皺著眉，“這是我們鎖龍鎮(zhèn)的事，你個外人別管?！?br>
瞎眼老道沒理李里正，徑首走到陳老實面前，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頭，用那只沒瞎的左眼盯著陳老實懷里的嬰兒，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好娃，好娃啊……你說什么？”

陳老實愣了愣。

老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快要碰到嬰兒的左肩，又突然收了回去，轉(zhuǎn)頭對陳老實說：“這娃不是災(zāi)星，是鎮(zhèn)星。

不過他命硬，得先壓一壓。

你去灶膛里拿七枚銅錢，要康熙年間的，埋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樹下，記住，得埋三尺深，這樣才能鎮(zhèn)住他身上的煞氣，也能護住這房子底下的東西?！?br>
“房子底下有東西？”

陳老實心里一緊。

老道沒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照我說的做，保你娃沒事。

不過記住，這銅錢埋下去，你家會暫時家道中落，可只要熬過去，以后會有轉(zhuǎn)機?！?br>
說完，老道轉(zhuǎn)身就走，拐杖在泥地里戳出一個個小坑，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等娃五歲那年，我會再來找你?！?br>
鎮(zhèn)民們看著老道走了，又看看陳老實，議論紛紛。

李里正皺著眉，想了半天，對鎮(zhèn)民們說：“既然老道這么說，那就先看看。

要是這娃真給鎮(zhèn)上帶來禍事，到時候再處置也不遲。”

鎮(zhèn)民們雖然不情愿，但也沒再鬧，罵罵咧咧地散了。

王嬸還癱在泥地里，被她男人扛著回了家，嘴里還在念叨著“龍入宅，煞臨門”。

院子里只剩下陳老實和懷里的嬰兒。

雨還在下，陳老實抱著孩子，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樹下。

這棵槐樹長得歪歪扭扭，枝椏上沒有葉子，光禿禿的，像是個老頭的手。

他想起老道的話，轉(zhuǎn)身回屋，從床底下翻出個布包——里面是他攢了半年的錢，有幾枚康熙年間的銅錢，是他之前幫人修房子，人家給的工錢。

他數(shù)了七枚，用一塊破布包好，然后拿起鋤頭，在老槐樹下挖坑。

雨點子砸在他的頭上、背上，冰冷刺骨。

他挖得很慢，因為悲傷和疲憊，胳膊都在抖。

挖了快一個時辰，才挖夠三尺深。

他把銅錢包放進坑里，然后一點點把土填回去，用腳踩實。

做完這一切，他抱著嬰兒回了屋。

屋里還是亂糟糟的，炕上的血跡還在，陳母的身體己經(jīng)涼了。

陳老實把嬰兒放在炕邊的小褥子上，看著他左肩的朱紅龍形胎記，又看了看房梁，心里五味雜陳。

他給嬰兒取了個名字，叫陳凡。

平凡的凡。

他只想讓這個孩子，能平平凡凡地長大，別像他一樣，一輩子受苦。

可他不知道，從陳凡出生的這個雷雨夜開始，從他埋下那七枚銅錢開始，有些事，就己經(jīng)注定了。

半夜的時候，陳凡突然不哭了，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房梁看。

陳老實坐在炕邊，看著兒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可就在這時，他看見房梁上的蛛網(wǎng)突然動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上面爬。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蛛網(wǎng)又不動了。

是自己眼花了吧？

陳老實想。

可他沒看見，在他轉(zhuǎn)身去給陳凡沖米糊的時候，房梁的陰影里，一道細微的龍形虛影，正緩緩地往下探，朝著炕上的陳凡，伸出了爪子。

而院外的老槐樹下，那七枚埋在土里的銅錢，正微微泛著淡金色的光，像是在抵擋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鎖龍鎮(zhèn)的這個雷雨夜，注定不會平靜。

陳凡的人生，也從這個夜晚開始，和“煞”、和“龍”、和那些藏在**脈絡(luò)里的秘密，緊緊地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