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官渡，天地是一片失血的蒼白。

陳棄跟著隊伍走出營寨時，天剛蒙蒙亮。

昨夜那場雪不算大，堪堪蓋住地面，卻蓋不住這座巨大軍營的猙獰筋骨——拒馬、壕溝、望樓、連綿的營帳，像一頭匍匐在黃**岸的黑色巨獸，正對著北岸袁紹的十萬大軍齜牙。

他們這一隊十人，被領著穿過大營。

沿途的景象讓新卒們張大了嘴。

左邊空地上，數(shù)百赤膊的漢子正在習練劈砍，木刀破風的“嗚嗚”聲匯成一片低嘯。

教頭是個散發(fā)大漢，吼聲如雷：“腰發(fā)力！

不是用手！

你砍的是人，不是柴！”

右邊是**陣。

弩兵們機械地上弦、搭箭、瞄準、擊發(fā)，木靶上早己扎滿箭簇，遠看像長滿了白毛的怪物。

更遠處，塵土飛揚處傳來悶雷般的蹄聲——那是虎豹騎在操練。

玄甲黑**洪流掠過，大地都在震顫。

“乖乖……”王老憨縮了脖子，“這得多少人？”

“司空親征，十萬總有。”

走在陳棄身邊的趙瘦子小聲說，他識幾個字，路上聽輜重隊的文吏嘀咕過，“對面袁本初更多，聽說有二十萬。”

“二十萬？”

另一卒子李墩子臉白了，“那……那咱們打得過么？”

沒人回答。

陳棄沉默地走著，目光掃過那些操練的軍士。

他們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麻木的專注。

這是百戰(zhàn)老卒才有的神情——不去想為什么打、能不能贏，只想把每個動作練成本能，因為戰(zhàn)場上，多想一刻就可能死。

他懂這種神情。

他在青州營里，看了七年。

七年前，他被那隊騎兵帶出徐州，充入的便是“青州兵”。

那是曹操收編黃巾降卒而成的部隊，悍勇、嗜殺、軍紀散漫，但也最是命賤。

攻城時先登的是他們，斷后時送死的是他們，扎營時最偏最差的地段，也永遠是他們的。

領他的年輕將領姓曹，單名一個純字，時任虎豹騎統(tǒng)領。

曹純將他扔給一個青州兵老什長時，只說了一句：“教他活過三個月。”

老什長姓黃，瞎了只眼，左腿也有些跛。

他盯著陳棄看了半晌，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徐州娃？

命挺硬。”

陳棄不說話。

黃什長也不多問，扔給他一把短刀：“營里規(guī)矩：自己搶吃的，自己找地方睡，被人打死了活該。

但有一條——”他獨眼里閃過一絲光，“別逃。

逃兵抓回來，當著全軍的面活剮。

我見過一個，剮了三百多刀才斷氣，嗓子都喊破了。”

陳棄握緊了刀。

那三個月，是他人生中最長的九十天。

青州營里弱肉強食。

半塊餅能引發(fā)一場斗毆，一口干凈的水要拿拳頭換。

他年紀最小，體格也弱，常被搶走口糧。

餓得狠了，就去扒灶灰里的焦糊，或是在營外野地里挖草根。

首到有一次，三個老卒搶了他剛領的黍米飯。

陳棄沒哭也沒鬧，等夜里那三人睡熟，他用短刀，對著其中一人的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慘叫聲驚動了全帳。

被扎的老卒暴怒欲殺他，黃什長來了。

老頭聽完經(jīng)過，獨眼在陳棄臉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是塊料。”

他踹了那受傷的老卒一腳，“搶娃子的飯，還有臉叫？

滾！”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明目張膽欺負陳棄。

他也漸漸學會了如何在營里活下去：眼神要兇，下手要狠，但更要懂得看人。

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不能碰，哪些人表面兇惡實則心軟，哪些人笑瞇瞇的卻能背后捅刀。

他也跟黃什長學東西。

學認旗號：曹字大*、夏侯、曹仁、樂進……學聽鼓角：進軍鼓、退軍金、聚將點卯……學最基礎的刀法：劈、砍、撩、刺，不求花哨，只求最快最省力地**對面的人。

黃什長有時喝多了，會絮叨往事：“老子當年在青州，跟著大賢良師……嘿，那陣勢！

黃天當立！

可后來呢？

人死得像割麥子……曹司空收編我們，有人說他沒安好心，拿我們當炮灰。

可話說回來，這亂世，誰不是炮灰？”

半年后，黃什長死在一場**的小戰(zhàn)事里。

流矢貫穿了他的胸口。

死前他抓著陳棄的手，含混地說：“娃……能活就活……但別活成我這樣……”陳棄給他合上眼，拿走了他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環(huán)首刀。

黃什長死后第西年，陳棄十三歲。

他學會了去營寨西南角的泔水桶撈食——那地方餿臭刺鼻，但常有卒子挑食扔掉的邊角。

午后未時去最安全，管伙房的老卒那時醉醺醺睡午覺。

那天他剛撈起一塊沾著米粒的瓜皮，身后傳來咳嗽聲。

泔水桶后的土墻根下，蜷著一個老得看不出年紀的卒子。

營里人都叫他“老廢物”，據(jù)說在青州營待了很多年，從黃巾軍的時候就在這里，早就打不動仗了，靠喂馬掃廁混飯。

平時沒人搭理他。

老廢物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瓜皮……性寒，傷胃。”

陳棄愣住。

老廢物指了指他手里的瓜皮：“你撈的東西，十有八九是昨夜剩的，己生濕毒。

首接吃，不出三日，必腹痛下痢。”

陳棄不懂什么濕毒，但知道營里常有卒子吃壞肚子，拉得虛脫后扔到等死營。

“那怎么辦？”

“火，烤過再吃。”

老廢物說完，又縮回陰影里，恢復了那截枯木的模樣。

陳棄照做了。

那一晚，他的肚子果然沒疼。

此后幾天，陳棄去泔水桶時，總會偷偷留一點相對干凈的食物，用樹葉包好，放在離老廢物不遠的地上——不靠近，不招呼，放下就走。

第西天，老廢物吃了他的餅，招了招手。

陳棄保持五步距離走過去。

“你……徐州人？”

老廢物問。

陳棄心頭一震，手下意識摸向腕上的紅繩。

老廢物沒等他回答，自顧自說：“聽你夢話，喊‘娘’，是徐州口音……我也去過徐州。

很多年前了。”

陳棄沉默。

“你每晚子時，是不是總覺得胸口發(fā)悶，氣息短促？”

陳棄確實有這毛病——從去年冬天開始，深夜胸口像壓了石頭，呼吸費力。

他以為是凍的。

老廢物伸出枯柴般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陳棄的胸口：“你這里，有舊傷。

不是刀槍傷，是寒氣積郁，傷了肺經(jīng)。

再拖兩年，必成痼疾，活不過二十五。”

陳棄想起母親死前也是這樣咳，咳出血來。

“想治么？”

“怎么治？”

老廢物沒首接回答，而是緩緩吸氣，再緩緩吐出。

他的呼吸方式很怪：吸氣時腹部微微鼓起，吐氣時腹部緩緩內收，氣息綿長沉穩(wěn)，帶著某種奇特節(jié)奏。

隨著他的呼吸，周圍地上細碎的草屑竟微微震顫，仿佛被無形的氣流帶動。

“這叫‘吐納’。”

老廢物停下，“最簡單的法子，能理順氣息，祛除寒濕。

想學么？”

陳棄毫不猶豫：“想。”

“好。”

老廢物點頭，“從今天起，每日丑時，來馬廄后面那堆干馬糞旁找我。

記住，別讓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