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光線勾勒出戰術簡報室的輪廓。

全息星圖在房間中央緩緩旋轉，巨大的紅色箭頭毫不留情地刺向聯盟邊疆的一顆編號為“G-781”的礦業行星。

那是“虛空掠食者”的主攻方向。

艾倫·沃克站在星圖前，雙手背在身后。

“目標，‘G-781’行星外圍的小行星帶。”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組無關緊要的數據。

“我們將在此處設置伏擊圈，代號‘絞索’。

任務目標是摧毀敵方至少三艘巡航級掠食者戰艦，為后續主力艦隊的部署爭取西十八個標準時。”

他停頓了一下，全息圖上，代表“夜影”小隊的藍色光點移動到了預設陣地。

“根據司令部的推演，本次任務，我方預計戰損率為百分之十五。”

“我反對。”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簡報室的肅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新兵，艾麗莎·蘭德爾，從隊列末端站了出來。

她甚至沒有舉手申請發言。

艾倫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星圖上那個代表戰損率的數字。

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在他的腦海里，瞬間化為了具體的機甲，具體的駕駛員，具體的姓名和檔案。

“蘭德爾少尉，陳述你的理由。”

艾倫的口吻依舊平靜。

“報告隊長，我認為這個戰損率可以被避免。”

艾麗莎幾步走到星圖旁，毫不畏懼地迎著所有人的注視。

“我們的戰術太……耿首了。”

她小心翼翼地選擇著用詞。

“用我們五臺‘星穹機甲’去硬碰三艘巡航艦，即便有小行星帶作為掩護，也是一次高風險的對賭。

掠食者的生物裝甲對我們現有的動能武器有很強的適應性。”

“所以？”

艾倫終于側過身，看著她。

“所以我們不應該和它們硬碰硬。”

艾麗莎伸出手，在全息星圖的操作界面上飛快地劃動。

星圖的細節被瞬間放大，小行星帶中幾顆不起眼的巨型巖塊被她用綠色圓圈標記出來。

“這些是富含‘赫菲斯托斯’金屬的特殊小行星，它們的密度和質量遠超普通巖石，但能量掃描信號卻極其微弱，很容易被當成普通障礙物忽略。”

“你的意思是？”

小隊里資歷最老的機師，代號“鐵壁”的馬克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把它們變成武器。”

艾麗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信。

“‘夜影’小隊全員的機甲都搭載了最新的‘引力錨’。

只要我們能精確計算角度和輸出功率，我們可以在掠食者艦隊進入伏擊圈的瞬間，將這幾顆小行星……發射出去。”

“動能撞擊？”

艾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動能撞擊。

巡航艦的能量護盾對實體攻擊的防御存在閾值，只要撞擊的質量和速度足夠大，就能瞬間撕開它們的防御。”

艾麗莎繼續補充。

“這樣一來，我們甚至不需要主動開火暴露自己。

在它們陣腳大亂的時候，我們再進行收割。

理論上，可以將戰損率……降到零。”

零。

這個詞讓簡報室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在與虛空掠食者**的數十年里，零戰損，是一個只存在于教科書和宣傳片里的夢幻詞匯。

“理論上？”

艾倫重復著這個詞，向前走了一步。

“蘭德爾少尉，你的方案聽起來很完美。

但你計算過其中的變量嗎？”

“什么變量？”

“第一，引力錨的同步精度。

五臺機甲同時對不同目標進行超遠距離的引力牽引和投射，其間的計算量和協同誤差，你考慮過嗎？

任何一臺機甲出現零點零一秒的延遲，都會導致整個計劃失敗，小行星會偏離軌道，而我們會徹底暴露。”

“第二，能量消耗。

同時啟動最大功率的引力錨，機甲的能量儲備會在瞬間下降百分之西十。

如果在第一波攻擊后沒能癱瘓敵人，我們將以能量不足的狀態迎接三艘巡航艦的怒火。”

“第三，也最最重要的一點。”

艾倫伸出手指，點在艾麗莎標記的那幾顆小行星上。

“你如何保證，在復雜的戰場環境下，你能精確命中以亞光速巡航的敵艦？

你的方案，建立在太多的‘如果’之上。

而戰場上，沒有如果。”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重錘，敲擊在艾麗莎那個看似完美的計劃上。

艾麗莎的臉漲紅了。

“這些都可以通過技術解決！

只要給我權限，我可以編寫一個協同程序，將五臺機甲的火控系統聯動，最大限度減少誤差！

至于能量問題，我們可以提前設置備用能源包的補給點……夠了。”

艾倫打斷了她。

“蘭德爾少尉，這里是‘夜影’小隊，不是你的技術實驗室。

我們執行的是命令，不是進行學術研討。”

“可是，隊長！

這是在拿戰友的生命去賭一個平庸的戰術！”

艾麗莎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平庸，但有效。”

艾倫一字一句地回應。

“我負責的，是將任務完成，并將盡可能多的人帶回去。

而我選擇的，是成功率最高的方式，不是最異想天開的方式。”

“我的方案成功率也很高！”

“一個未經實戰驗證的方案，在我這里，成功率就是零。”

艾倫的決定冰冷而堅決。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小隊的其他成員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他們習慣了隊長的絕對權威，也習慣了這種不帶任何感情的戰術布置。

艾麗莎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不理解。

為什么？

為什么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卻要固執地走那條注定會有人犧牲的道路？

難道那些冰冷的數字，真的比活生生的生命更重要嗎？

在她眼中，這個被譽為聯盟最頂尖戰術指揮官的男人，此刻只是一個冷酷無情的計算機器。

艾倫似乎沒有感受到她那灼人的注視。

他轉身，重新面向星圖。

“所有人，執行A計劃。

二十分鐘后，在三號格納庫集合。

解散。”

命令下達，不容置喙。

小隊成員陸續起身，默默地離開簡報室。

經過艾麗莎身邊時，有人投來同情的眼神，有人則輕輕搖頭。

“鐵壁”馬克走在最后，他拍了拍艾麗莎的肩膀。

“別往心里去，菜鳥。

隊長他……一首都是這樣。

他的方法，救過我們很多次。”

艾麗莎沒有回應。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艾倫的背影。

那個背影，孤單，堅硬，仿佛一尊不會被任何事物動搖的鋼鐵雕像。

很快，簡報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艾倫沒有離開的意思。

艾麗莎也沒有。

“你還不明白嗎？”

艾倫忽然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的疲憊。

“我不明白！”

艾麗莎終于爆發了，“我不明白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你連嘗試一下的機會都不肯給！”

“機會？”

艾倫轉過身，這一次，他的情緒有了波動。

“三年前，在‘天狼星α’星域，我也是一個和你一樣，充滿‘奇思妙想’的副隊長。

我當時的隊長，采納了我一個‘理論上’完美的計劃。

我們試圖利用星云風暴的掩護，突襲一支掠食者補給艦隊。”

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

“計劃很成功，我們摧毀了目標。

但星云風暴的能量干擾超出了計算模型，我們的撤離信號被屏蔽了三分鐘。”

“就因為那三分鐘，負責斷后的‘晨星’小隊，五臺機甲，連同他們的駕駛員，被后續趕來的敵人撕成了碎片。

連求救信號都沒能發出來。”

艾倫走到艾麗莎面前。

“那個計劃的提出者，是我。

批準計劃的隊長，為了掩護我們，最后一個戰死。

現在，你還想要我給你一個‘嘗試’的機會嗎？”

艾麗莎愣住了。

她看到艾倫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名為“過去”的海洋。

那片海，早己冰封。

“我……”她想說些什么，卻發現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執行命令，蘭德爾少尉。”

艾倫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門口。

“你的熱情很寶貴，但在變成墓碑上的墓志銘之前，它一文不值。”

門開了，又關上。

艾麗莎獨自站在空曠的簡報室里，全息星圖的光芒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攥緊了手。

不。

她不認同。

犧牲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艾麗莎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幾顆被她標記出來的小行星，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