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過了三年，梧桐木搖籃早就盛不下兩個滾圓的小家伙了。

蘇明請木工師傅打了張矮腳木床，靠著臥室的墻放，床沿刻著簡單的云紋——還是他從考古簡報上拓下來的樣式。

此刻日頭剛爬過窗欞，木床上的被褥鼓出兩個小小的包，像揣了兩只剛睡醒的小奶貓。

“歲歲，抓周那天你搶了哥哥的撥浪鼓，今天該還回來了吧？”

商雨夏系著圍裙走進來，聲音里帶著笑。

她剛把蒸籠端上灶臺，白汽裹著桂花糕的甜香漫出來，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被叫做歲歲的小丫頭翻了個身，后腦勺的軟發蹭得枕套沙沙響。

她閉著眼往旁邊拱了拱，小手準確無誤地拍到哥哥背上。

蘇暶笙“唔”了一聲，像只被驚動的小獸，往反方向縮了縮，腳丫子卻蹬掉了半邊被子，露出一截藕節似的小腿。

這是蘇家尋常的清晨。

三歲的孩子還沒褪盡嬰兒肥，蘇歲安的臉頰像揣了兩顆紅櫻桃，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睫毛上總像掛著晨露；蘇暶笙則更白凈些，眉眼隨了蘇明，只是還沒長開，透著點懵懂的憨氣。

他們說話還帶著奶音，“哥哥”叫成“多多”，“妹妹”念得黏黏糊糊，像含了顆糖。

商雨夏伸手去撓兩個小家伙的腳心，蘇歲安先“咯咯”笑起來，手腳并用地去躲，順帶把哥哥踹醒了。

蘇暶笙坐起來，頭發睡得像團亂草，懵懵懂懂地看著妹妹，忽然伸手去揪她的小辮子——那是商雨夏昨天剛給梳的，用兩根粉色的綢帶系著。

“多多壞！”

蘇歲安拍開他的手，奶聲奶氣地告狀，“媽媽，多多揪辮辮！”

“誰讓你搶我的小熊。”

蘇暶笙的聲音還**睡意，卻己經學會了找借口。

他指的是床頭柜上那只掉了只眼睛的布熊，是蘇明上次從西安帶回來的，兄妹倆每天都要為誰抱著睡覺吵上一架。

商雨夏笑著把兩人從床上撈起來，挨個往他們臉上親了口。

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常年煎藥留下的味道。

“好了好了，洗漱完有桂花糕，誰先穿好衣服給誰留最大塊的。”

這話比什么都管用。

兩個小家伙立刻忘了吵架，蹬蹬蹬跑到穿衣鏡前。

蘇歲安踮著腳去夠掛在墻上的小裙子，裙子上繡著只小兔子，是商雨夏夜里哄他們睡熟后，就著臺燈的光繡的。

蘇暶笙則在旁邊笨拙地套褲子，褲腿穿成了麻花，自己還不知道，只顧著催妹妹：“妹妹快點，糕糕要涼了。”

客廳的八仙桌是商雨夏的嫁妝，紅木面上己經擺好了碗筷。

蘇明坐在桌邊翻看報紙，手里捏著半截沒吃完的油條。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夾克，行李箱就放在玄關，拉鏈半開著，露出里面疊好的沖鋒衣。

“爸爸！”

蘇歲安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要抱抱。

蘇明放下報紙，伸手把她舉過頭頂。

小家伙嚇得抓緊他的衣領，卻笑得更歡了，咯咯的笑聲撞在天花板上，又彈回來落在蘇暶笙的牛奶杯里，濺起小小的奶花。

“爸爸今天又要走嗎？”

蘇暶笙捧著杯子，看著玄關的行李箱。

他還說不好“出差”兩個字，只知道爸爸每次拎著那個箱子出門，要好幾天才回來。

蘇明把蘇歲安放下來，揉了揉兒子的頭發。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那是常年握洛陽鏟、刷拓片磨出來的。

“爸爸去山里挖寶貝，挖著了給年年和歲歲帶糖吃。”

“要橘子糖！”

蘇歲安搶著說，小手指掰得飛快，“還要上次那種，外面有花花的。”

“好，都買。”

蘇明笑著應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商雨夏走過來幫他理了理衣領，指尖在他鎖骨處的舊傷上輕輕碰了碰——那是前年在邙山遇到塌方時被石塊砸的。

“這次去多久？”

她的聲音很輕。

“不好說，那邊剛發現個新窯址，可能要多待幾天。”

蘇明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我走了，下午記得帶他們去公園曬太陽，歲歲昨天不是說想看鴿子嗎？”

“知道了。”

商雨夏替他拉開門，晨光涌進來，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明走的時候，蘇歲安正趴在窗臺上揮小手，嘴里喊著“爸爸早點回來”。

蘇暶笙卻跑到玄關，踮著腳夠行李箱上的掛飾——那是個小小的鈴鐺，是蘇明的一個朋友送的，搖起來聲音清越。

他把鈴鐺攥在手里，首到手心沁出汗來，才慢慢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桂花糕啃起來。

下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在院子里灑下斑駁的光點。

商雨夏搬了張小竹桌放在廊下，上面擺著兩只小碗，里面是剛榨好的梨汁。

她坐在竹椅上翻醫書，眼角的余光卻沒離開在院子里玩耍的兩個孩子。

蘇歲安正追著一只白蝴蝶跑，裙擺掃過青石板，帶起細小的灰塵。

蘇暶笙蹲在花壇邊，手里捏著根小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土。

忽然他像是發現了什么，大喊：“妹妹，你看！”

那是只西瓜蟲，被他用樹枝一碰，立刻蜷成個小球。

蘇歲安嚇得往回跑，躲到商雨夏身后，只露出半張臉偷看。

“蟲蟲！

多多快把它弄走！”

“它不咬人。”

蘇暶笙用樹枝把西瓜蟲撥到草叢里，一本正經地說，“爸爸說，土里的蟲子都是好朋友。”

商雨夏放下醫書，把女兒摟進懷里。

“爸爸說得對，但歲歲害怕的話，我們就離它遠一點好不好？”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云己經開始泛紅，口袋里的電話忽然“嘀嘀”響起來，是醫院的號碼。

她皺了皺眉，把梨汁推到孩子們面前：“媽媽去回個電話，你們在這里乖乖喝梨汁，不許亂跑。”

電話是急診室打來的，有個產婦大出血，指名要她去看看。

商雨夏掛了電話，快步走回院子，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媽媽要去醫院一趟，王阿姨等下會過來陪你們，晚上給你們做番茄炒蛋好不好？”

“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蘇歲**著她的衣角，眼里**淚。

她最不喜歡王阿姨來，王阿姨做的蛋羹總是太咸。

“很快就回來，”商雨夏幫她擦了擦眼淚，又看了眼蘇暶笙，“年年是哥哥，要看好妹妹，知道嗎？”

蘇暶笙用力點頭，小手又攥緊了口袋里的鈴鐺。

他看著媽**白大褂消失在巷口，忽然拉起妹妹的手，把鈴鐺塞到她手心里：“爸爸的鈴鐺，給妹妹玩，媽媽很快就回來。”

夕陽***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梧桐樹下。

蘇歲安捏著鈴鐺搖了搖，清脆的響聲漫過院墻，驚飛了落在枝頭的麻雀。

她忽然笑起來，舉著鈴鐺對哥哥說：“多多你看，鈴鐺在唱歌呢！”

蘇暶笙也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虎牙。

他不知道爸爸去的山里有沒有寶貝，也不知道媽媽要在醫院待多久，只知道手里的梨汁很甜，妹妹的笑聲很好聽，而那個會唱歌的鈴鐺，會陪著他們等到爸爸媽媽回家。

廊下的醫書被風吹得翻了頁，陽光慢慢爬上書頁，照亮了其中一行小字：萬物生長，各有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