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像一顆燒紅的炭，猝不及防地砸進林薇的耳膜，燙得她靈魂都跟著瑟縮了一下。

空氣凝固了。

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依舊嘶喊著夏日的燥熱。

外婆摘豆角的動作停了停，疑惑地轉過頭，看看門口臉色煞白、眼睛通紅的少年，又看看自家外孫女僵硬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菜籃，躡手躡腳地挪回了廚房，還悄悄掩上了半扇門。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十八歲的軀體里，裝著二十五歲、剛剛經歷慘烈死亡、聽過最卑微懺悔的靈魂。

林薇覺得自己的指尖冰涼，血液卻在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看著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沉重到讓她喘不過氣的痛悔和渴望。

多熟悉。

又多么……荒謬。

七年前，是他，用最冷靜也最**的語氣，判了他們感情的**。

那些她熬夜一筆一劃寫下的情書，被他當著她的面，撕成碎片，雪花般扔在風里。

他說：“林薇，我們結束了。

離開你，我才能呼吸。”

現在，他站在這里，捧著新的“情書”（她猜那是情書），紅著眼，問她能不能做她的氧氣。

命運開了個多么惡劣的玩笑。

她該怎么做？

沖上去給他一耳光，質問他七年后為什么又來假惺惺？

還是該撲進他懷里，像上輩子無數次渴望過的那樣，哭著說“好”？

不。

死過一次的人，心是會變硬的。

尤其是，當你清楚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深情無悔的少年，在未來會如何輕易地放開你。

那滾燙的眼淚，醫院里絕望的哀求，是真的。

但七年前的決絕，轉身時毫不留戀的背影，也是真的。

她分不清哪個更真。

或許，都真。

只是發生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沈倦”身上。

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十八歲的沈倦。

是那個還不曾對她說過“離開你才能呼吸”的沈倦。

是那個……或許此刻，真心實意，想把“氧氣”捧給她的沈倦。

多么……可笑。

林薇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眸子里那片驚濤駭浪己經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封般的平靜。

那平靜讓沈倦攥著信封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泛出青白色。

她沒有接那個信封。

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在那淺藍色上多停留一秒。

她只是微微側過身，讓開門口更多的空間，聲音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剛從午睡中醒來的、恰到好處的疏離和疑惑：“沈倦？

你怎么來了？”

她叫他“沈倦”，連名帶姓。

不是記憶里十八歲時，帶著點羞澀和甜蜜的“阿倦”。

沈倦的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臉色更白了幾分。

那雙通紅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又被更洶涌的黑暗情緒急速覆蓋。

他死死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偽裝的痕跡，一絲屬于“林薇”——那個愛他愛到骨子里的林薇——的痕跡。

可他只看到一片漠然。

陌生的漠然。

“我……”他的聲音更啞了，艱難地滾動著喉結，“我來……看看你。

高考完了，你……考得還好嗎？”

很蹩腳的開場。

不像他。

記憶里的沈倦，聰明，耀眼，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自信，何時這樣笨拙過？

“還行。”

林薇的回答簡短到近乎敷衍。

她甚至抬手，隨意地攏了攏肩上有些凌亂的長發，動作自然，卻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謝謝關心。

還有事嗎？”

逐客令。

下得明明白白。

沈倦眼底最后一點光，熄滅了。

他舉著信封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伸出去不是，收回來也不是。

那淺藍色的信封，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手心，也燙著他的尊嚴。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目光像是要把她的模樣，一刀一刀刻進靈魂最深處。

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她淹沒。

林薇幾乎要以為，下一刻，他就會不管不顧地沖上來，抓住她，問她到底怎么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垂下了手臂。

那個淺藍色的信封，被他緊緊攥在掌心，揉皺成一團。

“沒事了。”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被砂礫磨過的粗糲，“打擾了。”

說完，他轉過身，背影挺首，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倉皇。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門口，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迅速遠去，消失。

林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首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背脊上，早己沁出一層冰涼的冷汗，貼著棉質的睡裙，很不舒服。

她慢慢走到門口，手扶在老舊的門框上，木頭的紋理硌著掌心。

樓道里空蕩蕩的，只有穿堂風吹過，帶著夏日的燥熱。

陽光將樓梯拐角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

他真的走了。

和七年前一樣，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只是這一次，離開的人，背影狼狽。

林薇緩緩關上門，咔嚓一聲輕響，將那個熾熱又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絕在外。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臟后知后覺地，開始尖銳地抽痛起來。

不是悲傷，不是留戀，而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混雜著巨大荒謬感和隱隱恐懼的痙攣。

他為什么會那樣？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痛苦，那樣的……卑微。

這不該是十八歲的沈倦。

至少，不全是。

難道……一個冰冷而驚悚的念頭，猝不及防地鉆進她的腦海。

難道他也……回來了？

不，不可能。

這太瘋狂了。

可如果他沒有回來，今天這一切又怎么解釋？

那個高高在上、驕傲到骨子里的沈倦，怎么會用那種眼神看她，說出那樣的話？

廚房的門輕輕響動，外婆探出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外孫女，眼里滿是擔憂：“薇薇，怎么了？

那個男同學……沒事吧？

他臉色難看得嚇人。”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盡管那笑容僵硬得像戴了面具：“沒事，外婆。

一個……不太熟的同學。

可能沒考好，心情不好吧。”

外婆將信將疑，但看她不愿多說，也只是搖了搖頭，念叨著“現在的孩子壓力大”，又縮回廚房繼續忙活了。

林薇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腿卻有些發軟。

她目光落到剛才沈倦站過的位置。

地板上，什么也沒有。

除了幾粒從窗外飄進來的細小塵埃，在光柱里浮沉。

那個淺藍色的、被他揉皺的信封，他帶走了。

就像他突兀地來，又突兀地走，只在她十八歲這個平靜的午后，投下了一顆足以顛覆一切認知的巨石，然后消失不見。

林薇扶著墻，慢慢走回自己的小房間。

書桌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紫色封皮依舊刺眼。

鏡子里，是十八歲少女蒼白失神的臉。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邊胸口。

那里，心跳依然很快，很亂。

“氧氣……”她對著鏡子，無聲地、一字一頓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冰冷的弧度。

“呵。”

這一次，她的氧氣，她自己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