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中路出青石鎮(zhèn)的路，比陳硯想象的難走百倍。

起初是蜿蜒的石階，被往來山民踩得光滑，可越往上，路就越像被巨斧胡亂劈過的痕跡，碎石嶙峋，偶有幾株歪脖子樹斜插在崖邊，根系暴露在外，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

那青袍老者走在前頭，腳步輕得像踩在云絮上，背著的舊木箱晃也不晃。

陳硯跟在后面，背著半袋干糧和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每一步都得盯著腳下，生怕踩空了滾下山崖。

“先生，您貴姓？”

陳硯喘著氣問。

走了兩個時辰，他嗓子干得發(fā)疼，可老者連鬢角的白須都沒沾多少汗。

老者頭也不回：“姓陸，你叫我陸先生便是。”

“陸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

“翻過前面那座斷云峰，去青州城。”

陸先生的聲音順著風(fēng)飄過來，“那里有座青云閣，藏著天下半數(shù)的書。”

陳硯眼睛一亮，腳步都輕快了些。

書鋪老板說過，青州城是青州府最大的城，城里的官老爺出門都坐八抬大轎，還有專門教娃娃念書的學(xué)堂。

可山路越陡，霧氣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腳下的石頭都看不清。

陳硯好幾次差點滑倒，全靠伸手抓住旁邊的灌木才穩(wěn)住。

他手掌上的繭子被磨破了，滲出血珠，沾在粗糙的樹皮上，像極了石上松滲出的松脂。

“歇會兒吧。”

陸先生忽然停下腳步，從木箱里摸出個水囊，扔給陳硯。

陳硯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冰涼的泉水滑過喉嚨，才算壓下了喉嚨里的火燒感。

他靠著一塊巨石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傷口被泉水泡得發(fā)白，**辣地疼。

“陸先生，這《鎮(zhèn)岳訣》，到底是啥？”

他忍不住問。

在青石鎮(zhèn)的三個月，他除了每日拍擊臥牛石，便是對著那卷竹簡琢磨。

上面的字他認(rèn)不全，可每次盯著那些筆畫看，心里就會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力氣，順著西肢百骸游走，拍完石頭后渾身酸痛，第二天卻又能生龍活虎。

陸先生坐在他對面，指尖捻著胡須：“世間修行，無非‘聚氣’‘煉體’‘通神’三途。

聚氣者，引天地靈氣入體，可御使風(fēng)雷；煉體者，打磨筋骨皮肉，能撼山岳；通神者，窺得天地法則，可與日月同輝。”

他指了指陳硯的手掌，“這《鎮(zhèn)岳訣》，便是最笨的煉體法門，不引靈氣，只煉己身，像那石上松一般，把力氣往骨頭縫里鉆，把根往深里扎。”

陳硯似懂非懂：“那……煉體的，打得過聚氣的嗎？”

陸先生笑了：“你說，是狂風(fēng)能吹斷扎根百丈的老松，還是老松能擋住百年不遇的山洪？”

陳硯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

可能……得看誰更硬吧。”

陸先生撫掌：“有點意思。

這世間的道理，往往就藏在‘硬’字里。

骨頭硬，腰桿就首；心硬，就不會被迷了眼。”

他忽然話鋒一轉(zhuǎn)，“你可知，為何讓你拍裂臥牛石才帶你走？”

“因為……要證明我能吃苦？”

“不全是。”

陸先生望向濃霧深處，“那臥牛石，是三百年前一位煉體宗師坐化之地，他臨終前將畢生功力凝在石中，尋常人別說拍裂，便是用斧頭劈，也得費上三天三夜。

你能三個月拍裂石縫，不是因為力氣大，是因為你身上有股子‘犟’勁，像那石上松，認(rèn)準(zhǔn)了就不撒手。”

陳硯愣住了。

他從沒想過那塊天天被老爹罵“死石頭”的臥牛石，竟有這般來歷。

就在這時，濃霧里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還有人低聲說話。

“大哥，那小崽子會不會跑了？”

“跑？

這斷云峰就一條路，插翅也難飛！

等抓住他，先卸了他那條偷東西的胳膊！”

陳硯心里一緊。

這聲音有點耳熟，像是鎮(zhèn)上的無賴李西和他的跟班。

李西在鎮(zhèn)上橫行霸道，前幾日陳硯撞見他偷王寡婦晾曬的**，忍不住喊了一聲，結(jié)果被李西追著打了半條街。

陸先生朝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出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身影在霧中顯現(xiàn)。

李西穿著件打補丁的短褂，手里拎著根木棍，他身后跟著個瘦猴似的漢子，手里攥著把銹柴刀。

“大哥，你看那是不是……”瘦猴指著陳硯，聲音發(fā)顫。

李西瞇眼一看，頓時咧開嘴：“好小子！

真是你！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掂量著手里的木棍，一步步逼過來，“敢管你李爺?shù)拈e事，今天就讓你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陳硯站起身，握緊了拳頭。

他不怕李西，只是不想在陸先生面前惹麻煩。

“這位朋友，”陸先生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小孩子不懂事，若有冒犯，我替他賠個不是。”

李西上下打量著陸先生，見他穿著普通道袍，背著個破箱子，不像是什么厲害人物，頓時嗤笑道：“你是誰？

也配替他賠罪？

識相的就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陸先生沒動，只是看著陳硯：“《鎮(zhèn)岳訣》第一句，你還記得嗎？”

陳硯一愣，隨即想起竹簡開篇那幾個朱砂大字，雖然認(rèn)不全，卻記得筆畫的走勢，當(dāng)下沉聲道：“遇強不避，遇弱不欺！”

“那便試試。”

陸先生輕輕點頭。

李西被這話激怒了，掄起木棍就朝陳硯砸來：“小兔崽子，找死！”

陳硯只覺一股力氣從丹田升起，順著胳膊涌到手掌，他想起三個月來拍擊臥牛石的感覺，不閃不避，迎著木棍就揮出一拳！

“砰！”

拳頭與木棍撞在一起，一聲脆響，木棍竟從中斷成兩截！

李西握著手腕，疼得嗷嗷叫，看陳硯的眼神像見了鬼。

瘦猴嚇得腿一軟，手里的柴刀“當(dāng)啷”掉在地上。

陳硯自己也愣了愣，他沒想到自己的拳頭竟有這么大的力氣。

陸先生淡淡道：“煉體者，力由己出，心之所向，力之所至。

你心里想著‘不能輸’，力氣自然就來了。”

李西又驚又怒，撿起地上的半截木棍，還想再上，卻被陸先生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那眼神里沒有怒意，卻像兩座大山壓過來，讓他渾身發(fā)軟，連動一根手指頭都覺得費勁。

“滾。”

陸先生只說一個字。

李西如蒙大赦，拉著瘦猴就往山下跑，連掉在地上的柴刀都忘了撿，轉(zhuǎn)眼就消失在濃霧里。

陳硯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陸先生，忽然明白過來：“陸先生，您也是煉體的？”

陸先生搖頭：“我修的是聚氣。”

“那您剛才……氣可御物，亦可懾人。”

陸先生背起木箱，“走吧，再晚些，就趕不上青州城的城門了。”

陳硯趕緊跟上，腳步比之前穩(wěn)了許多。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忽然覺得那些碎石沒那么硌腳了，濃霧也沒那么嚇人了。

原來力氣真的能自己長出來，原來山外的世界，比書鋪老板說的還要奇妙。

霧氣漸漸淡了些，露出遠(yuǎn)處斷云峰的輪廓，像一把插在天地間的巨劍，峰頂隱在云層里，看不到盡頭。

“陸先生，青云閣里，有講煉體的書嗎？”

陳硯問。

“有。”

“那有講聚氣的嗎？”

“也有。”

“那……”陳硯撓撓頭，“有講怎么讓我爹戒酒的嗎？”

陸先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或許有。

但更重要的，是等你有了能讓他放心的本事，他自己就會放下酒葫蘆了。”

陳硯重重點頭，攥緊了拳頭。

前路依舊漫長，云霧依舊繚繞，但他的心里卻亮堂得很。

就像那石上松，不管風(fēng)多大，霧多濃，只要把根扎穩(wěn)了，總有看見太陽的時候。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yuǎn)去，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印在碎石路上，被風(fēng)吹來的霧氣慢慢蓋住，又被后面的腳步踏開，一步步，朝著山外的世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