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把 “宏圖偉業” 的金字招牌曬得發黏。

蘇蘇捏著入職表，站在居民樓改的辦公樓前。

帆布包的帶子勒得手心發紅。

三樓掉漆的招牌下，貼著 “疏通下水道” 的小廣告，像塊揭不掉的膏藥。

“新妹妹吧？”

一只戴碎花袖套的手突然拉住她的胳膊。

瞿冬冬嘴里的薄荷糖味混著汗味飄過來，“我是后勤瞿冬冬，帶你入職。

辦公室空調開 16 度，凍得人起雞皮疙瘩！”

穿過玻璃門，速溶咖啡和打印機油墨的冷氣撲面而來。

三十平米的辦公室被隔斷分成格子間，一半電腦亮著，鍵盤聲像沒上油的鏈條在響。

靠窗的綠蘿葉尖焦黑，花盆里插著半截沒寫完的筆。

“這是運營部的夏陽，” 瞿冬冬的指甲在蘇蘇手背上劃出紅印，“咱公司的顏值擔當，就是嘴碎。”

轉椅 “吱呀” 一轉，悶青色頭發的男生探出頭。

夏陽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目光在蘇蘇的碎花裙上溜了一圈：“穿得跟春游似的。

哪個學校的？

說不定是我學妹。”

“人家是來上班的，不是來認親的。”

靠窗隔斷后傳來金屬碰撞聲。

秦沫正把鉑金耳環放進絲絨盒，深棕長發垂在連衣裙肩線，“再嘴欠，你茶水間那半瓶香水就扔垃圾桶。”

夏陽立刻蔫了，轉回去嘟囔：“城里姑娘就是嬌氣。”

蘇蘇注意到他手機殼貼滿閃片，在空調風里晃出細碎的光。

瞿冬冬拽著蘇蘇往最里間走：“別理他們。

秦沫是孔雀成精，夏陽是象牙塔出來的**子。

葛主管才是真大腿。”

辦公室門虛掩著。

葛平背對著門口站在文件柜前，藍白條紋襯衫的后領磨出了毛邊。

他握手機的指節泛白：“奶粉錢剛轉過去…… 朵朵發燒，跟我吵有什么用？”

他猛地轉身，黑框眼鏡滑到鼻尖。

看見門口的兩人，喉結急促地動了動：“行了先這樣，我開會呢！”

掛斷電話時，蘇蘇瞥見桌角的相框 ——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露出缺牙，玻璃邊緣有道新鮮裂痕。

“葛主管，這是新來的蘇蘇。”

瞿冬冬把薄荷糖紙塞進帆布包，里面窸窣響，像塞了把塑料袋，“以后就是您手下的人了。”

葛平推了推眼鏡，指尖在桌面敲出輕響：“歡迎加入。

先熟悉公司流程吧。

瞿冬冬，帶她去領辦公用品。”

“哎好嘞！”

瞿冬冬路過夏陽工位，故意撞了下轉椅，“新妹妹請客喝奶茶，你喝啥？”

“珍珠三分糖去冰，多加椰果。”

夏陽眼睛亮了，“蘇蘇，你這裙子的鏈接發我，我姐可能喜歡。”

“自己買去。”

秦沫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拿口紅補著妝，“剛入職憑什么請客？”

“新人總得意思意思。”

瞿冬冬點開外***，手指飛快戳著，“蜜雪冰城就行，便宜大杯。

我幫你點了，八杯一百二。”

她抬頭笑，眼角細紋里卡著點粉，備注欄里敲著：“多送兩杯，漏發就差評。”

打印機突然啟動，吐出張嬰兒百日照。

瞿冬冬眼疾手快抽走，往包里塞時掉出顆水果糖，滾到蘇蘇腳邊 —— 和剛才塞給她的那顆一模一樣。

“領完東西去倉庫，” 瞿冬冬把打印紙揣進兜，帆布包帶子磨得發亮，在蘇蘇胳膊上勒出紅痕，“去年剩下的文件夾質量好，省得申請新的。”

夏陽吹了聲口哨：“瞿姐又*公司羊毛？”

“小孩子懂啥，這叫會過日子。”

瞿冬冬回頭啐了口，“不像某些人噴得跟香水瓶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酒吧上班。”

秦沫嗤地笑出聲。

蘇蘇被拽著穿過格子間，聽見夏陽嘀咕 “老女人嫉妒我年輕”，緊接著是秦沫冷冷的一句：“再叨叨，你蹭我 WiFi 追劇的事就捅給行政。”

倉庫在樓梯間拐角，霉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

瞿冬冬翻出紙箱，里面堆著泛黃的文件夾：“拿十個夠不夠？

卷紙也拿兩卷，公司報銷。”

她突然壓低聲音，“秦沫上次拿公司信封寄家里，夏陽用打印機紙打游戲攻略。”

蘇蘇抱著文件夾返回時，辦公室里起了爭執。

夏陽舉著個名牌包站在秦沫工位前：“上周買的？

專柜要一萬多，你老公真舍得。”

“關你屁事。”

秦沫聲音發緊，“放回去！”

“喲，不會是假的吧？”

夏陽把包翻過來，“我媽說三線城市買不到正品……啪” 的脆響。

蘇蘇剛到門口，就見秦沫搶過包，眼圈泛紅。

夏陽捂著臉愣了愣，嬉皮笑臉道：“打是親罵是愛……滾。”

秦沫坐回椅子，把包塞進抽屜，“再胡說就報警告你性騷擾。”

辦公室瞬間安靜，只剩空調外機像哮喘似的轟鳴。

葛平從辦公室出來：“都圍在這干什么？

夏陽，運營報表做了嗎？”

“馬上就好。”

夏陽立刻蔫了。

“蘇蘇跟我來。”

葛平轉身往辦公室走，襯衫后背滲出片汗漬。

蘇蘇經過秦沫工位時，看見她對著電腦發呆，屏幕反光映出發紅的眼角。

葛平辦公室里，相框轉向了墻壁。

他遞過一摞文件：“近三年的項目資料，今天看完。

有不懂的……”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

蘇蘇看見鎖屏是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明天再問我。”

蘇蘇抱著文件出門時，聽見葛平接電話，聲音放得很柔：“朵朵乖，爸爸周末回去……” 走廊窗戶沒關嚴，熱風卷著**攤油煙涌進來，把這句話吹得七零八落。

臨時工位桌角放著顆水果糖，正是瞿冬冬掉的那顆。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發來短信：“我是葛平。

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帶你熟悉業務。”

發送時間正是他轉身看手機的時刻。

空調嗡嗡作響。

蘇蘇剝開糖紙，檸檬味在舌尖炸開。

三樓的高度剛好能看見對面居民樓晾曬的床單，在風里搖得像褪色的旗。

倉庫方向傳來瞿冬冬的吆喝：“誰要快遞盒？

三個能換兩塊錢！”

夏陽的笑聲從格子間鉆出來：“瞿姐發財了別忘了請吃飯！”

秦沫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先把欠我的咖啡錢還了。”

蘇蘇把糖紙折成小方塊塞進抽屜。

文件首頁 “宏圖偉業” 的金邊掉了大半，露出底下 “打字復印” 字樣。

她忽然想起瞿冬冬說過，這樓以前是打印店。

手機又亮了，瞿冬冬發來微信：“奶茶到了，我幫你取了。

轉我一百二。”

后面跟著個齜牙笑的表情，像顆沒長齊的牙。

蘇蘇望著漸漸西斜的太陽，突然覺得 16 度的空調，好像也沒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