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邊往上爬，一邊還在想剛才那道光。

他自己都覺得好笑：——都快守到城破的人了，還在琢磨天上那點亮不亮，閑得慌。

剛把這個念頭按下去，頭頂就傳來趙大勇的嗓門：“大人！

您是掉溝里了還是被長老綁走了？！”

“你這么盼我出事？”

江城回了一嗓子，“再吼一嗓子，怪以為你在給它們打氣。”

趙大勇探頭，看見他，臉上松了口氣，趕緊伸手去拉：“我還真怕您被那幫老家伙忽悠了，自己把自己綁了。”

江城被他一把*上來，拍了拍盔甲上的灰：“放心，在這城里想綁我的人，腿腳都不好。”

他站回女墻后，目光掃一圈。

城門那邊依舊在抖，門板中間被敲出一道裂縫，里面黑乎乎的，像怪物正往縫里喘氣。

幾根粗木樁斜著頂在門后，幾個士兵紅著眼，硬把木樁往前懟。

江城看了一眼，沒說話。

趙大勇壓低聲音，還是忍不住問：“大人，長老們……啥意思？”

“想拿我去換口飯吃。”

江城說得很隨意，“他們打算把我綁了，抬出去獻給怪。”

趙大勇當場就炸了：“他們真敢？！”

“想是想了。”

江城道，“不過問到誰來抬的時候，一個個都啞了。”

趙大勇呼吸粗了兩下：“那要不，我現在領幾個人過去，把他們……算了。”

江城打斷，“這會兒人手都在城墻上，你去打他們，門就真頂不住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人都要死了，說點昏話正常。

只要沒真動手，我就當沒聽見。”

趙大勇憋著氣，半晌才罵了一句：“***。”

江城瞥了他一眼：“罵誰呢？”

“罵怪。”

趙大勇順嘴就圓，“罵怪不長眼，圍我們這破地兒。”

江城笑了：“那你多罵幾句，說不定它們一生氣，轉頭去圍別人了。”

趙大勇干脆扯著嗓子對著城外罵了兩句，罵得花樣不少。

下面一群魔物“嗷嗷”回應，聽不出聽懂沒，反正氣氛挺熱烈。

一個弓手忍不住笑：“趙副官，要不您改行當祭司吧，這罵人的氣勢，比長老念禱文有用。”

趙大勇抬腳就要踹他：“你小子還笑得出來？”

江城擺手：“別踹，踹了這人，你就少一個替你扛箭的。”

弓手嘿嘿一笑：“大人，我扛箭，那您得給我管個后。”

“行。”

江城點頭，“真要是明天還能看見太陽，你來領酒。”

弓手眼睛一亮：“說好了啊。”

旁邊有人忍不住道：“大人，您自己都不信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吧？”

“我信不信不重要。”

江城道，“你們信，就多頂一會兒。”

他扶著女墻，往下看了幾眼，又抬頭看天。

天，比他剛下來那會兒更陰了一點，云壓得很低。

趙大勇順著看了一眼，嘆氣：“要是現在來場大雨，把怪都淹死就好了。”

“你這是想多了。”

江城說，“這云頂多下一點小雨，把咱們淋感冒，再讓怪順勢沖上來。”

“那不下雨也不行啊。”

趙大勇煩躁，“井里都快見底了。”

“所以你看——”江城道，“活著就是個選擇題。

選什么都不太好。”

趙大勇：“您說這種話，我真想一拳把您錘暈，這樣您聽不見，也不難受。”

江城笑：“你要真敢打，我就把領主位置讓給你，你上這兒站。”

趙大勇立刻閉嘴：“當不了當不了，我就適合當副官，背鍋的那種。”

城頭一片小聲笑。

笑得不大，但總比剛才那股“等死”的味道好聞一點。

——短暫的放松過去，現實又壓回來。

“領主大人。”

一個老兵抱著弩，靠過來，小聲說，“要是真頂不住了，咱們……要不要，挖個地道讓老小先跑？”

江城看著他：“你打算挖到哪兒去？”

“挖到城外？”

老兵試探，“繞過魔物陣后面，從山里走？”

“你見過有人從后面繞小河跑，結果發現河是環形的嗎？”

江城道，“這幫怪圍得這么緊，你一頭鉆出去，多半是給它們加個菜。”

老兵沉默。

他指節在弩身上敲了敲，又低聲道：“我就隨口問一句。

家里那幾個娃……唉，算了。”

江城看著他臉上那道舊傷疤，認出這是城里最早跟著前任領主打仗的那批人之一。

“你幾個孩子？”

江城問。

“三個。”

老兵苦笑，“兩個女娃，一個男娃。”

“那你就多撐一會兒。”

江城說，“撐到他們嫌你管得嚴，巴不得你早死的那天。”

老兵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大人，您這說的……倒挺實在。”

笑完，他眼圈有點紅：“那我就當真了。”

“不當真你現在就跳下去？”

江城問。

老兵趕緊連連擺手：“不不不，我當真。”

他說著，重新端起弩，眼神比剛剛多了一點勁兒。

趙大勇看著這一幕，小聲道：“大人，您以前是不是說相聲的？”

江城瞥了他一眼：“上輩子做銷售的。”

“啥？”

趙大勇沒聽懂，“上什么？”

“忽悠人的。”

江城說，“你看，我現在還在干同一行。”

趙大勇認真想了想：“那您這行當，也算是……祖傳的？”

“算是吧。”

江城嘆氣，“只是沒想到會忽悠到這一步。”

——城外的吼聲漸漸壓低了一點。

攻城錘停了。

短暫的寂靜壓下來，安靜到能聽見城頭誰咽了口唾沫。

“怪……是不是退了？”

有人小聲問。

“退個屁。”

趙大勇罵，“它們這是歇口氣，待會兒上新的。”

江城沒有說話，他在等——等那種讓他心里發涼的“猜測”是不是會繼續發展下去。

他又抬頭看天。

那片云，被他盯得有點眼花。

趙大勇忍不住問：“大人，您最近老看天，天上有啥？”

“可能有餡餅。”

江城道，“也可能有石頭。”

趙大勇：“說人話。”

“我是在想，要是真有誰愿意從天上扔點幫助下來，那得多好。”

江城說，“扔糧食也行，扔武器也行。”

“那也得扔得準。”

趙大勇道，“別扔我們頭上就行。”

“扔你頭上，你就多挨一會兒。”

江城說，“扔怪頭上，就算神開竅。”

話剛說完，他把視線移回那片云中央——然后，愣住了。

剛才那點亮光，重新出現了。

而且，這回不是“一閃而過”。

是很確定地，亮起來了。

一小圈。

就像有人在那團厚厚的云中間，用手指摳了個**，里面有光正試探著往外鉆。

江城下意識眨了眨眼。

“趙大勇。”

他壓低聲音，“你看那兒。”

“哪兒？”

趙大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瞇起眼，“嗯……云有點發白？”

“只發白？”

江城不確定，“你沒看見……有點像圓圈？”

“圓圈？”

趙大勇又仔細看了看，搖頭，“我就看見一塊云比別的亮點，像要下雨。”

“下雨還分區域？”

江城嘟囔，“你眼神得去教會捐掉。”

旁邊幾個士兵也陸續抬頭看。

有人說：“好像是亮了點？”

有人接：“是不是雷要來了？”

還有人小聲：“難不成，真是神跡？”

江城沒搭話，他只覺得那光眼熟。

不對。

不是“那光”眼熟，是那“形狀”。

圓圈邊緣有一點一頓一頓擴大的感覺，像慢動作的水波。

他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詞——進度條。

就跟前世他盯著電腦屏幕，看游戲更新時那種圓形讀條，幾乎一模一樣。

“操。”

他下意識罵了一句。

趙大勇嚇一跳：“大人？”

“沒事……”江城深呼吸，“突然想起以前一個噩夢。”

“啥噩夢？”

“打開電腦，”江城說，“系統提示：正在更新，剩余時間三小時。”

趙大勇一臉茫然：“電腦是啥？”

“算了。”

江城擺擺手，“解釋不清。”

那片光圈還在緩慢變亮。

云層也隨著那圈光微微鼓起，好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撐。

江城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有點想裝作沒看見，轉而去檢查城門那邊——不過還沒來得及挪開視線，那光圈里，有東西出現了。

一行細小的光點，從中間浮起來，在云層里隱約排成一排字。

江城瞇眼。

看清之后，整個人僵了一瞬。

——連接中……這幾個字，就漂在烏云里面，淡淡發亮。

筆畫、排版、甚至那個省略號的間隔，都和他前世見的那種“登錄頁面提示”一模一樣。

“……”江城懷疑自己真的要瘋。

他用力眨眼，再看一次。

連接中……還在那兒。

趙大勇看不見，只看著他發愣，小聲問：“大人？

您該不會，是被長老那番話刺激暈了？”

“你閉嘴。”

江城喉嚨有點干，聲音卻還算穩，“現在誰說我暈了，我就先拿他當墊背的。”

趙大勇：“……”他把這當成江城慣常嘴硬，沒再多嘴。

江城卻盯著那行字，心里己經亂成一團。

——這破世界，還帶彈登錄提示的？

——我都穿過來了，難不成還要再來一遍？

——別告訴我現在才正式開服，之前全是預下載？

他意識到一個更恐怖的問題：如果這真是某種“系統登錄進度”，那接下來，會有東西被“連進來”。

而他們這座青石堡，很可能就是登錄點。

“**？”

江城在心里試探叫了句。

沒有回應。

他現在還沒所謂的“**權限”，這會兒純純一個“裸領主”。

那行字不斷閃爍，像在加載，又像在卡頓。

過了幾息，后面浮出第二行：世界校驗中……江城：“……”這回，他是真的想罵娘。

“校驗你祖宗。”

他在心里吐槽，“你們要是校驗失敗，是不是能把這片天**重裝？”

烏云深處像被攪了一通，隱約傳出一點低沉的嗡鳴聲。

聲音不算大，但很怪，跟雷聲不一樣，跟風聲也不一樣。

趙大勇豎了豎耳朵：“你聽見沒？

好像……有啥在響？”

“嗯。”

江城應了一聲，“像有人在天上磨刀。”

“別這么說。”

旁邊一個士兵打了個寒戰，“聽著就不吉利。”

城外的魔物，也有一部分抬起頭。

那堆黑壓壓的身影中間，一些長角的、長翅的，躁動起來，發出古怪的低吼。

有人緊張：“大人，這是不是新的怪要來了？”

“有可能。”

江城說，“要不你上去問問它？”

那人立刻閉嘴。

——那兩行字在云層里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淡下去。

江城剛以為這波結束，第三行又浮了出來：新手服務器：青石堡·初始化準備……他眼皮瘋狂跳了一下。

這行字比前兩行亮了一圈，字體還大一圈，感覺像特地給他看的。

“……”趙大勇見他扭頭就罵了一聲“**”，嚇了一跳：“大人？！”

江城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句：“沒事，就是忽然覺得，這天……有點會玩。”

“會玩啥？”

趙大勇愣愣的。

“開服。”

江城說。

趙大勇：“？”

他聽不懂，只能看著江城一臉“我要瘋了”的神情，心里跟著發慌。

“領主大人。”

另一個士兵忍不住問，“天上那些光，是……神跡嗎？”

江城盯著云，咬牙：“我現在只希望，它別是惡作劇。”

他話剛說完，烏云中間那一圈光驟然收縮，又“砰”地一聲往外炸開一圈更大的。

聲音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像一聲悶雷在云里滾。

整個城墻都輕輕一顫，腳下的石磚抖了一下。

“**？”

有人驚叫。

“不像！”

趙大勇咬牙，“大家站穩了！”

江城握住女墻的邊緣，看著那圈擴大數倍的光洞，喉結動了動。

那一瞬間，他甚至生出一個特別離譜的念頭：——不會真有人往這兒掉東西吧？

“要是……”他剛在心里吐槽，云里又浮出一行新字，比之前所有的都亮：新手村·青石堡，初始化完成。

這一次，不只是他一個人看見了“異常”。

因為那一行字剛剛隱去，整個天突然亮了一瞬。

隨后——“嗡——”一聲奇怪的長鳴，從頭頂首灌下來，像是誰在拉一條看不見的弦。

緊接著，無數像針尖一樣的光點，在那光洞邊緣炸開，又嗖地往下墜。

落下來的那一刻，全城人同時有一種錯覺：——天，好像真的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