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這輩子聽過最荒唐的話，就是他爺爺臨終前的交代。

那是1999年的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老頭子蘇大山躺在漏風的土屋里，枯瘦得像一截風干的柴火，抓著蘇晨的手，眼珠子里冒著一種讓人發毛的綠光。

“小晨，我死后，有三件事你得死死記住。

記錯一件，老蘇家就絕后了。”

蘇晨那時候才十九歲，正愁著下學期的學費，只能點頭：“爺爺你說，我拿筆劃拉在墻上。”

“第一，死后不能穿壽衣，給我換上那套洗破了的中山裝。”

“第二，棺材進坑的時候，頭朝下，腳朝上，這叫‘倒葬’。”

“第三，墳頭不許填土，就在坑口蓋一塊青石板。

等什么時候石板縫里長出紅色的狗尾巴草，你再把它埋了。”

說完，老頭子****，氣絕了。

蘇晨在床邊愣了半晌。

倒葬？

這在鄉下是大忌。

頭朝下那是糟蹋人，老輩人說這叫“永不超生”。

但他了解他爺爺，這老頭一輩子在街頭給人看相摸骨，雖然窮得叮當響，但方圓百里的富商見了他都得執后生禮。

三天后，出殯。

蘇晨請了村里最壯的西個后生抬棺。

到了后山那塊荒地，蘇晨硬著頭皮讓大家把棺材豎著順下去。

“晨子，你這是作孽啊！”

抬棺的大力叔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哪有這么埋人的？

這叫倒栽蔥，你爺爺到了地下不得跟你拼命？”

“叔，老頭子生前就這愿望，您受累，搭把手。”

蘇晨往每人手里塞了一包紅梅煙。

棺材落坑的時候，蘇晨總覺得地底下傳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井底打了個噴嚏。

那塊青石板剛蓋上去，原本陰沉沉的天突然裂開一道縫，一束慘白慘白的陽光正巧打在石板上。

蘇晨心里毛亂，正準備下山，一個穿黑西裝的胖子滿頭大汗地爬了上來。

“哎喲，小蘇師傅！

總算趕上了！”

胖子一邊抹汗，一邊盯著那塊青石板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這是誰出的主意？

這叫‘困龍局’啊！

你這是要讓你爺爺在底下受罪，保你家的大富大貴？”

蘇晨認得這人，城里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姓王，外號王大膽。

“王老板，我爺爺交代的，我不懂什么局。”

蘇晨拍了拍手上的泥，“倒是你，大老遠跑墳場來干什么？”

王大膽咽了口唾沫，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你爺爺臨走前，是不是留了一本書？

叫什么《青囊經》殘卷的？”

蘇晨心頭一突，懷里確實揣著本破爛不堪的黃紙書，那是他剛才從爺爺枕頭底下翻出來的。

但他臉上沒露聲色：“沒見著，老頭子走得干凈，就剩兩塊爛木頭。”

“小蘇師傅，明人不說暗話。”

王大膽從兜里掏出一張支票，上面的零看得蘇晨眼暈，“只要你把書借我印一份，這五十萬，就是你的了。”

九九年的五十萬，能在京城換一套像樣的西合院。

蘇晨看著那張支票，又看了看那塊被陽光照得發青的石板，忽然想起爺爺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不是買賣，是債。

欠了得還，拿了得死。”

“王老板，書真沒有。

你要是想看相，下回請早。”

蘇晨轉頭就走。

他沒看到，身后的王大膽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對著身邊的保鏢使了個眼色：“盯著他。

那本書不在墳里，就在他懷里。

晚上，去他家‘請’出來。”

蘇晨回到老街的破屋時，心跳還沒平復。

他掏出那本黃紙書，翻開第一頁。

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張手畫的地圖，標注的位置竟然就是他剛埋爺爺的那塊荒地。

而在地圖的背面，用朱砂寫著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欲修葬術，先葬至親。

蘇家后人，自此入局。”

蘇晨手一抖，書掉在地上。

這時，院子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金屬劃過門閂的嘎吱聲。

他心里暗罵一聲：這幫孫子，動作夠快的。

蘇晨順手抄起灶臺邊的燒火棍，熄了燈，整個人縮在水缸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