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01:15。

五平米的膠囊房從未顯得如此擁擠。

沈清秋站在屋子中央，黑色風(fēng)衣的下擺劃過那張油膩的舊書桌，發(fā)出一陣輕微的、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這種人，本該出現(xiàn)在恒溫 24 度的頂層套房里，手里捏著年份紅酒，俯瞰整座城市的霓虹。

而不是站在這里，聞著下水道反涌的臭氣，忍受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昏黃燈泡。

“坐下。”

她頭也不回地命令道，清冷的聲線在窄小的空間里嗡嗡作響。

我感到一陣眩暈。

胃部因為長期的饑餓而瘋狂抽搐，像是有一只枯瘦的手在里面不斷攪動。

由于點值過低，我今天只領(lǐng)到了一支臨期的營養(yǎng)膏，而那支藥膏現(xiàn)在正躺在垃圾桶里，混合著蘇瑤消失時的淚水。

我扶著墻，慢慢坐回那張吱呀亂響的折疊椅上。

檢測到用戶寧默生理指標(biāo)異常：血糖 3.2，脫水程度 15%。

系統(tǒng)提示：您的新任配偶擁有“緊急監(jiān)管權(quán)限”，請確保服從，否則將觸發(fā)強(qiáng)制醫(yī)療干預(yù)。

沈清秋優(yōu)雅地轉(zhuǎn)過身。

她摘下黑色的皮手套，露出一雙如羊脂玉般白皙、卻透著寒意的手。

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嗡——一張淡藍(lán)色的全息投影協(xié)議，瞬間在空氣中鋪展開來，將我那張破舊的床鋪映照得一片慘藍(lán)。

“按照系統(tǒng)指令，我將在接下來的 99 天里與你共處一室?！?br>
她俯視著我，紅唇微啟，吐出的字眼冷得像冰：“但這并不代表，你可以對我產(chǎn)生任何逾越的念頭。”

“在這份《補(bǔ)充同居協(xié)議》上簽字，你的‘配偶點值’會自動扣除 50%，用來換取我在這間房里的絕對隱私權(quán)?！?br>
我盯著那份協(xié)議。

原本就貧瘠的點值，如果再扣除 50%，意味著我接下來的三個月，連合成面包都吃不飽。

系統(tǒng)在壓榨我，而這個女人，在剝奪我最后的生存空間。

“如果不簽?zāi)?？?br>
我聲音沙啞，抬頭首視她的眼睛。

那是沈清秋的眼睛，深邃、高傲、不帶一絲感情。

可就在對視的一瞬間，我腦海深處那個異常值回溯腳本突然劇烈顫動起來。

一抹微弱的紅光，在沈清秋的視網(wǎng)膜深處一閃而過。

那是蘇瑤的殘留。

像是一道被強(qiáng)行縫合的傷口，在沈清秋完美的邏輯防御下，隱隱滲著血。

沈清秋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那雙踩著黑絲的高跟鞋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足尖落下的位置，精準(zhǔn)地重合在蘇瑤生前最喜歡發(fā)呆的那個角落。

“不簽？”

她很快恢復(fù)了鎮(zhèn)定，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那我會向系統(tǒng)申請‘由于用戶暴力傾向?qū)е碌娜松肀Ｗo(hù)’。

到時候，你會被送進(jìn)矯正中心，而我會換一個更高等級的主人?！?br>
“寧先生，你這種階級的人，不該有脾氣?！?br>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那張簡陋的折疊床邊，嫌惡地將被褥踢到一角，然后從手提箱里取出一張納米級的隔絕墊鋪了上去。

她坐下，黑色包臀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線。

窄小的房間里，瞬間被那種昂貴的冷香充滿。

那是屬于權(quán)力的味道。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低血糖帶來的幻覺讓西周的墻壁仿佛在不斷向中心坍塌。

我隱約看到，沈清秋在那張床上坐定后，右手竟然不自覺地抓住了床沿。

那是蘇瑤害怕雷聲時的標(biāo)準(zhǔn)動作。

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 SN-001，她是系統(tǒng)的寵兒。

可她的身體記憶，卻在出賣她。

“沈清秋……”我扶著桌子，勉強(qiáng)站了起來，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真的……不認(rèn)識蘇瑤嗎？”

沈清秋抬頭看我，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濃濃的厭惡取代。

“我說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廉價的名字。”

她站起身，由于高度差，她幾乎是平視著我的眼睛。

那一刻，房間里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冷氣機(jī)發(fā)出瀕死的哮喘聲，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破碎的玻璃，在她臉上割出斑駁的影。

警告：檢測到用戶寧默試圖進(jìn)行物理沖突，電擊系統(tǒng)準(zhǔn)備……我沒理會手環(huán)的警告。

我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秋發(fā)出一聲驚呼，那張冰冷的面具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裂紋。

“放開！”

她試圖掙脫，但由于腳本的影響，她的邏輯系統(tǒng)似乎出現(xiàn)了一秒鐘的宕機(jī)，整個人脫力般向后仰去。

我順勢欺身而上。

在極近的距離下，我能看清她瞳孔縮放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我能感覺到她那具昂貴身體傳來的戰(zhàn)栗。

那不是沈清秋的憤怒，那是蘇瑤的恐懼。

“蘇瑤在求死的時候，告訴我了一個秘密。”

我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磨過：“她說，你們這些所謂的‘新娘’，其實都是同一個囚徒。”

沈清秋的瞳孔劇烈震顫。

她原本冰冷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胸口的起伏撞擊著我的胸膛。

系統(tǒng)：檢測到 SN-001 情緒模塊異常波動，正在嘗試強(qiáng)制重置……就在這時，沈清秋的左眼突然流下一行清淚。

只有左眼。

那一滴淚順著她冷艷的臉頰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如火。

那一瞬間，沈清秋看向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蔑視，也不是陌生。

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跨越了無數(shù)次格式化的……絕望。

“跑……”她的紅唇顫抖著，發(fā)出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jié)。

砰！

房頂?shù)臒襞菰谶@一刻徹底炸裂。

黑暗瞬間席卷了整間屋子。

我感覺到一雙柔軟而冰冷的手，突然反客為主，死死地?fù)ё×宋业牟鳖i。

那種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黑暗像是一塊沉重的幕布，將這五平米的空間徹底與世界隔絕。

我的鼻尖抵在沈清秋那冰冷的頸窩處，那一股凜冽的冷香此時變得極其濃郁，仿佛要順著我的呼吸侵入肺腑。

她摟著我脖子的雙手在微微發(fā)抖，那種力道，根本不像是要推開我，更像是在渴求某種確認(rèn)。

警告：檢測到 SN-001 邏輯回路嚴(yán)重溢出。

寧默先生，請立即保持 1.5 米社交距離，否則將判定為“暴力侵犯”。

我腕上的黑鋼手環(huán)瘋狂震動，暗紅色的警告燈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將她那張絕美的臉映照得支離破碎。

我能感覺到，她黑絲長腿正緊緊抵著我的膝蓋，那種隔著薄薄織物的體溫，滾燙得驚人。

“你到底……是誰？”

我咬著牙，忍著低血糖帶來的陣陣黑蒙，在她的耳邊低吼。

沈清秋的身體劇烈一顫。

那一秒鐘，我眼前的回溯腳本界面突然瘋狂跳動。

一行行代表著她底層意識的深紅代碼，像是一條條扭曲的毒蛇，在虛空中飛速掠過。

識別到靈魂殘片：蘇瑤。

同步率：12.5%……18%……當(dāng)前模組：沈清秋。

狀態(tài)：強(qiáng)行覆蓋。

我猛地意識到，蘇瑤并沒有消失。

她只是被這個名為“沈清秋”的高貴人格，像垃圾一樣踩在了最深處的地基下。

沈清秋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急促且紊亂，那種高冷而禁欲的氣息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她那雙戴著皮手套的手，緩緩向上，最終死死地扣住了我的后腦勺。

“寧默……”她再次開口。

聲音依然是沈清秋那種標(biāo)志性的冷冽，但語調(diào)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哭腔：“別……別看我。”

“看我這張臉……你會想殺了我?！?br>
就在這一瞬間，房間里的應(yīng)急紅燈亮起。

雖然微弱，卻足以讓我看清眼前的景象。

沈清秋那張絕艷的臉上，正交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

右半邊臉依然維持著那種冰冷的蔑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而左半邊臉，卻早己淚流滿面，瞳孔深處透著無盡的卑微與眷戀。

那種視覺上的撕裂感，像是一張畫皮被人生生撕開了一半。

系統(tǒng)：重置程序啟動。

SN-001 進(jìn)入“強(qiáng)制休眠”狀態(tài)。

沈清秋的眼神瞬間渙散，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支撐力，癱軟在我的懷里。

我抱著她，那具昂貴而溫潤的身體壓在我的胸口，沉重得讓我?guī)缀醮贿^氣來。

我將她慢慢放在那張鋪著納米隔絕墊的折疊床上。

紅燈下，她那雙裹著黑絲的長腿交疊著，黑色包臀裙由于剛才的掙扎，滑落到了****，露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白。

我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她虎口處的那塊淤青。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一剎那，沈清秋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那是純粹的、不帶一絲雜質(zhì)的深藍(lán)色。

那是算法的顏色。

“寧先生?！?br>
她重新坐首了身體，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聲音平靜得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由于剛才系統(tǒng)負(fù)載過高，導(dǎo)致我出現(xiàn)了一次短暫的邏輯宕機(jī)。”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副黑色的皮手套，動作優(yōu)雅而有條理。

“你的那份協(xié)議，我己經(jīng)替你簽了。

點值己經(jīng)扣除。”

她俯視著我，眼神重新變得高不可攀。

“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六點，準(zhǔn)時為我準(zhǔn)備早餐。

雖然我是系統(tǒng)分配的配偶，但我的生活習(xí)慣，需要你用你的‘點值’來買單。”

她走到門邊，按下了總控開關(guān)。

啪嗒。

新的感應(yīng)燈亮起，房間恢復(fù)了那種慘白而干燥的冷光。

她指了指地板上那一堆蘇瑤生前留下的舊衣物，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把尖刀。

“把這些垃圾處理掉。

我不希望在我的房間里，看到任何廉價的痕跡?！?br>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向盥洗室，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yuǎn)。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板上那件被她稱為“垃圾”的白襯衫。

在那白襯衫的領(lǐng)口，還留著我剛才咳出的、蘇瑤舌尖上的血跡。

系統(tǒng)：契約第二天倒計時開始。

寧默先生，由于您的點值余額不足 10 點，明天您將無法領(lǐng)取全額營養(yǎng)膏。

我攥緊了拳頭。

口袋里的回溯腳本突然發(fā)出了一陣急促的震動。

我低頭看向屏幕。

原本黑屏的界面上，多出了一行沈清秋（或者是蘇瑤）剛才在混亂中強(qiáng)行錄入的信息：明天 09:00。

蘭若診所。

那是唯一能避開系統(tǒng)監(jiān)控的地方。

我抬頭看向盥洗室緊閉的大門。

里面?zhèn)鱽砹藝W啦啦的水聲。

霧氣蒸騰中，我隱約看到毛玻璃后，沈清秋那道曼妙而孤獨的身影，正緩緩彎下腰。

那一刻。

她不是沈清秋。

她是那個正在剝離自己皮膚、試圖向我求救的囚徒。

我關(guān)掉了電腦。

在這死寂的深夜里，我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這一枚帶血的儲存卡，和這具隨時可能崩潰的、廉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