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抱著一個半滿的紙箱，走出了“宏圖偉業”廣告公司的大門。

盛夏的陽光刺眼，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玻璃幕墻反射的強光，讓他剛剛覺醒的“新視界”里，那些漂浮的潛臺詞字幕都淡了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的汽車尾氣和草木氣息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不少。

原來被開除是這種感覺。

沒有想象中的憤怒和不甘，反而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或者說，當你看透了所有人的真實想法后，那些虛偽的表演就再也無法傷害到你，只剩下滑稽。

他低頭看了看紙箱里的東西，幾本專業書，一個用了三年的馬克杯，還有一小盆快要被他養死的仙人球。

他的全部家當，一個紙箱就裝完了。

“陳默哥！”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默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公司行政崗的“茶水妹”小麗。

她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女孩，長相甜美，嘴巴也甜，整天“哥哥”長“哥哥”短地叫著，讓辦公室里不少單身狗心猿意馬。

當然，她也是使喚陳默使喚得最順手的一個。

“陳默哥，幫我帶杯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哦。”

“陳默哥，我電腦又死機了，你快來幫我看看嘛。”

“陳默哥，這個表格函數我不會用，你幫我弄一下好不好？”

過去的陳默，總是有求必應，覺得幫女孩子一點小忙是應該的。

但現在……陳默緩緩轉過身，看著一路小跑過來的小麗。

她今天穿了條漂亮的連衣裙，臉上畫著精致的妝，此刻正一臉“擔憂”和“不舍”地看著他。

“陳默哥，你……你真的被開除了呀？

這可怎么辦呀？

你也太可憐了。”

她說著，還夸張地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演技不錯，比張偉就差那么一點點火候。

陳默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她那張寫滿“關切”的臉，落在了她的頭頂上。

一行粉紅色的藝術字體，正俏皮地跳動著：潛臺詞：太好了！

這個礙事的悶葫蘆終于滾了！

行政崗就我一個實習生了，這個月的轉正名額肯定是我的！

趕緊撇清關系，免得別人以為我跟他很熟，晦氣！

哦，原來是這樣。

陳默心中了然。

他想起上周，小麗還“不經意”地向他打聽，說感覺行政工作太瑣碎，想轉崗做市場策劃，問他這個崗位前景怎么樣。

現在看來，全是屁話。

過去的陳默，此刻大概會感激涕零，覺得在全公司都看他笑話的時候，還有這么一位善良的妹妹真心實意地關心自己，說不定還會把心里那點不該有的念想再放大幾分。

但現在，他只覺得一陣反胃。

“我沒事。”

陳默的表情很平靜。

小麗看著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眼里的鄙夷一閃而過，但嘴上依舊甜得發膩：“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陳默哥你這么有才華，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加油哦！”

她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

潛臺詞：趕緊說完，我約了朋友逛街呢，跟他多待一秒都嫌浪費時間。

“等一下。”

陳默突然開口。

小麗的腳步一頓，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怎么了，陳默哥？”

潛臺詞：有完沒完？

還想糾纏不清？

陳默看著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溫和笑容。

“也沒什么大事，”他慢悠悠地說道，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幾個路過的行人聽清楚，“就是突然想起來，有點可惜了。”

“可惜什么？”

小麗下意識地問。

陳默的目光在小麗精致的臉蛋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緩緩開口：“可惜我電腦里，幫你寫的那五份上個季度的行政工作總結，還有幫你從頭到腳做的那三個部門匯報PPT，源文件都忘了拷貝給你。”

小麗臉上的甜美笑容，瞬間僵住。

陳默仿佛沒看到，繼續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哦，對了，還有你上周拜托我，給你P的那些發朋友圈的精修照片，什么瘦臉大眼拉長腿一條龍服務的，原圖好像也還在我電腦桌面沒來得及刪。

你說，這要是被下個用我電腦的人看見了，是不是不太好？”

“轟！”

小麗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一張臉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她頭頂上的潛臺詞，像中了病毒一樣瘋狂地閃爍和刷新：潛臺詞：**！

**！

**！

那些報告和PPT的源文件沒了，我這個月的績效就全完蛋了！

會被王經理罵死的！

潛臺詞：還有那些照片！

我的媽呀！

那些原圖要是被他泄露出去，我朋友圈的女神人設不就全崩了？！

不行！

絕對不行！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看著陳默的眼神，從剛才的鄙夷和不耐煩，瞬間變成了驚恐和哀求。

“陳默……哥……”她的聲音都在發抖，再也裝不出那副甜美的樣子，急忙想上來拉陳默的胳膊，“你……你別生氣，我……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陳默不著痕跡地后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他環顧西周，己經有幾個路人停下腳步，好奇地朝他們這邊張望。

一個外賣小哥甚至把電瓶車停在路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很好，觀眾己經就位。

陳默臉上的微笑不變，看著臉色煞白的小麗，用一種充滿“善意”和“鼓勵”的語氣，補上了最后一刀：“沒關系，以后要自己努力了。

畢竟，你也不希望讓新同事知道，你連最基本的Excel求和公式，都要打開百度搜索一下，對嗎？”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小麗的心理防線。

她當場石化，愣在原地，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路人投來的恍然大悟和鄙夷的目光，像無數根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社死，大型社會性死亡現場。

陳默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的窘迫模樣，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

就像在炎熱的夏天，喝下了一整瓶冰鎮的可樂，從喉嚨一首爽到腳趾尖。

原來，把這些人的虛偽面具狠狠撕下來，是這么痛快的一件事。

他不再看小麗一眼，抱著他的小紙箱，轉身，邁開腳步，匯入了人流之中。

從這一刻起，那個任人拿捏的“老好人”陳默，己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