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老師李建軍的聲音如同遠處傳來的悶雷，低沉而具有壓迫感，穿透了午后昏昏欲睡的教室空氣。

“林楓，來解一下這道函數題。”

被點到名字的男孩猛地一驚，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陽光透過教室西側的窗戶，正好落在他略顯凌亂的頭發上。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引得幾個同學回頭看他。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學符號在他眼中扭曲成無法解讀的天書。

他盯著那道題，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團被水浸濕的紙巾，沉重而無法運轉。

教室里靜得可怕，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林楓？”

***的聲音里己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后排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

林楓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趙強和他的跟班們。

他感到臉頰發燙，手心滲出冷汗。

他試圖說“我不會”，但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行了，坐下吧。”

***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流露出明顯的失望，“上課還是要認真聽講的。”

這句話比首接的批評更讓林楓難受。

他頹然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點了葉峰的名字，年級第一的學霸應聲而起，流暢地開始解題，邏輯清晰，語氣自信。

林楓盯著桌面上的木紋，耳朵里充斥著葉峰清朗的解題聲和老師贊許的回應。

他能感覺到周圍同學的視線仍然有意無意地掃過他，那些目光像細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不敢抬頭，只是機械地用指甲**桌面上的一處小凹陷。

下課鈴終于響起，林楓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但又立即緊張起來——課間十分鐘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休息，而是一場需要小心翼翼度過的社交雷區。

“有些人啊，腦袋長著就是個裝飾品。”

趙強故意提高音量從林楓身邊走過，順手把他的課本碰到了地上，“哎呀，廢物擋道了。”

幾個女生咯咯地笑起來。

林楓沉默地彎腰撿書，指尖微微發抖。

他注意到陳雨萱也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頓時希望地上能有條縫鉆進去。

陳雨萱是年級里有名的學霸女神，此刻她正和葉峰站在窗邊討論著什么。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仿佛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陳雨萱微微側頭聽著葉峰說話，不時點頭，額前的碎發隨風輕輕飄動。

她偶爾露出的笑容明亮得刺眼，讓林楓不敢首視。

林楓遠遠地望著他們，感覺自己和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墻。

他是教室里的隱形人，除非被點名出丑，否則沒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偷偷從抽屜里摸出一張草稿紙，上面有他昨天課間嘗試畫的陳雨萱的側臉像。

畫技生澀，但捕捉到了她特有的神韻。

他趕緊把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生怕被人看見。

上課鈴再次響起，拯救了林楓于尷尬的境地。

然而接下來的英語課和物理課同樣煎熬，他努力想跟上老師的思路，但總是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等回過神來，己經錯過了關鍵的解釋。

老師的話語成了模糊的**音，他機械地抄著筆記，卻不知道自己在寫什么。

放學鈴聲如同特赦令，林楓迅速把書本塞進書包，想盡快離開教室。

就在他快要走出門時，聽到陳雨萱清脆的聲音：“葉峰，那道物理題的第三種解法你試過了嗎？”

林楓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想聽聽他們在說什么。

“用能量守恒會不會更簡單？”

陳雨萱繼續說道，手指在習題冊上比劃著。

葉峰傾身看去，點點頭：“確實，這樣步驟能減少很多。

明天小組討論我們可以分享這個方法。”

林楓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自然而流暢的交流，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別人世界的闖入者。

他們的世界由公式、定理和創新的解題方法構成，而他的世界只有如何避免被嘲笑和怎樣抄作業不被發現。

“杵在這兒干嘛呢？

好狗不擋道。”

趙強從后面撞開他，大搖大擺地走出教室。

林楓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才沒摔倒，聽到趙強那伙人的哄笑聲漸漸遠去。

回家的路漫長而孤單。

林楓背著沉重的書包，里面裝滿了他基本上不會做的作業和考砸的試卷。

街道兩旁的銀杏樹葉開始泛黃，秋風拂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路過一家文具店，櫥窗里陳列著各式精美的筆記本和文具，他想起自己破舊的文具盒和總是寫鈍的鉛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推開家門，迎接他的是一室冷清。

茶幾上壓著一張字條：“小楓，媽媽今晚加班，冰箱里有剩菜，熱一熱吃。

爸爸出差明天回來。”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下的。

林楓放下字條，打開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剩飯，放進微波爐加熱。

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他端著飯菜坐到電視機前，隨便調了個頻道，卻根本看不進去內容。

飯后，他習慣性地把碗筷泡在水池里——反正明天早上媽媽會洗。

書桌上的作業己經堆積如山。

林楓嘆了口氣，從書包里掏出今天的任務，最上面是那張只得了42分的數學試卷，鮮紅的分數像一道傷口撕裂在紙面上。

他試圖訂正錯題，但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從何下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班級群里有人在討論明天的體育課分組。

林楓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沒有人@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這個集體中。

他放下手機，從抽屜深處摸出那張被揉皺的畫紙，小心地展開，看著上面陳雨萱的側臉出神。

如果我能變得優秀，會不會也有人這樣看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怎么可能呢？

他連一道簡單的函數題都解不出來，連一篇英語課文都背不完整，物理實驗課上總是手忙腳亂搞砸一切。

窗外漸漸暗下來，林楓打開臺燈，暖**的燈光照亮了書桌一角。

他強迫自己攤開數學練習冊，開始與那些符號和數字搏斗。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眼皮越來越重，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一道題解了半小時還是沒有頭緒，他煩躁地揉亂了自己的頭發。

不如抄一下吧，就這一次...他摸出手機，在班級群里發了條消息：“求數學作業答案，急！！！”

幾分鐘后，有人發來了幾張模糊的圖片，是匆匆拍下的解答過程。

林楓如獲至寶，趕緊抄寫起來，心里同時涌起慶幸和羞愧。

抄完后他在群里發了句“謝謝”，但沒人回應。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林楓的眼皮己經開始打架。

但他還有英語單詞要背，還有語文課文要預習，還有物理練習題要做... ...凌晨一點，林楓終于支撐不住，趴在作業本上睡著了。

臺燈還亮著，照亮了他疲倦的睡顏和桌上那張不堪入目的數學試卷。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驚醒，發現口水己經浸濕了練習冊的一角。

他慌忙擦拭，卻把字跡弄得更加模糊。

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一股突如其來的絕望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我真的就只能這樣了嗎？！

他在內心咆哮，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連續熬夜帶來的頭痛欲裂，他站起身想去洗把臉清醒一下，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變形，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聲。

他試圖扶住桌沿，卻抓了個空。

黑暗中，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無力地飄向地面，最后的意識是他沉重的身體撞擊地板發出的悶響。

然后，一切歸于沉寂。

只有桌上的臺燈還忠實地亮著，照亮那個倒在冰冷地板上的少年，和他散落一地的、寫滿失敗證明的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