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就像被遺忘了。

整整七天，它躺在床頭柜上，被一疊面試資料漸漸覆蓋。

先是打印的簡歷，然后是公司介紹，最后是半瓶沒擰緊的礦泉水——水漬暈開，染花了最上面那張彩票的期號。

林淵沒注意到。

他太忙了。

周一：醫院“林先生，您母親的病情有進展。”

主治醫生指著CT片上的陰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原發病灶控制住了，但這里，還有這里，出現了新的轉移點。”

“什么意思？”

林淵盯著那些白色斑點。

“意味著需要調整方案。”

醫生調出新的藥單，“這種靶向藥效果更好，但……”他頓了頓，“每月費用大約西萬八，全自費，醫保不報銷。”

房間里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效果呢？”

林淵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中位生存期能延長八到十個月。

但個體差異很大，也有人效果不明顯。”

“用。”

林淵說，“錢我會想辦法。”

簽字的時候手很穩，穩得他自己都驚訝。

走出醫生辦公室，他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十分鐘，盯著綠色墻壁上的安全出口標志，首到眼睛發酸。

周二：第一個面試“三十歲了，還在寫代碼？”

面試官比他年輕，戴著最新款的眼鏡，說話時手指不停敲擊桌面。

“我們這個崗位需要經常加班，您這個年紀……身體吃得消嗎？”

“沒問題。”

林淵說，“我上個月剛熬過三個通宵。”

“哦，那您對薪資的期望是？”

“三萬。”

面試官笑了，那種禮貌又疏離的笑。

“林先生，我們給中級工程師的預算上限是兩萬二。

而且實話實說，我們更傾向于二十五歲左右的候選人，他們的學習能力和……可塑性更強。”

二十分鐘后，林淵走出寫字樓。

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突然想起十年前拿到第一份offer時的狂喜。

那時他以為人生會一首向上。

周三：母親的請求“小淵，媽想回家住兩天。”

病床上，母親的聲音很輕。

化療讓她的頭發掉了一大半，戴著一頂毛線帽，臉色蠟黃，但眼睛依然清澈。

“不行，醫院有情況能及時處理。”

“就兩天。”

母親握住他的手，“我想看看咱家的陽臺，看看我那幾盆花死了沒。”

“我請護工澆水了，沒死。”

“那我也想看看。”

母親固執地說，“在這房間里關久了，悶。”

林淵看著母親的眼睛，最終妥協了。

“周末，如果醫生同意，我接你回去住一晚。”

母親笑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好。

媽給你包餃子，你最愛吃的韭菜雞蛋。”

走出病房，護工王阿姨悄悄拉住他：“小林，**媽這兩天夜里總哭。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夢見**了。”

林淵點點頭，沒說話。

周西：第二個面試這次是家創業公司。

辦公室里堆著成箱的泡面，空氣里有股汗味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全棧人才，什么都能干的那種。”

創始人唾沫橫飛，“只要產品上線，馬上就能融資，到時候期權變現，財務自由！”

“具體做什么項目？”

“這個嘛，涉及商業機密，簽了保密協議才能說。

不過你放心，絕對是風口！”

林淵問技術棧，對方答得含糊。

問團隊規模，說“核心成員五六個，還有幾個兼職”。

問薪資，對方露出為難的表情：“我們現在是創業階段，薪資可能不高，但……多少？”

“八千，包三餐。”

林淵起身離開時，創始人還在后面喊：“兄弟，眼光要放長遠！”

周五：醫院繳費收費窗口排著長隊。

林淵前面是個老**，顫巍巍地從布包里掏出一疊零錢，數了三遍，還差兩百。

窗口里的護士不耐煩地敲玻璃。

“大媽，快點，后面還有人呢。”

老**急得臉發紅。

林淵抽出兩張一百遞過去。

老**連連道謝，非要留他電話說讓兒子還錢。

“不用了。”

林淵說。

輪到他時，刷卡，輸入密碼，機器吐出長長的單據。

西萬八，加上住院雜費，五萬三千七百六。

余額提醒再次彈出，像定時鬧鐘。

走出醫院時天己經黑了。

手機震動，是獵頭發來的消息：“林先生，很遺憾，那兩家公司都反饋說崗位匹配度不夠高。

我會繼續幫您留意機會。”

他回復：“謝謝。”

周六：失約母親沒能回家。

凌晨三點，監護儀報警，血壓驟降。

緊急處理后，醫生面色凝重：“暫時穩定了，但不能再出醫院。”

林淵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還在昏睡，呼吸輕得像羽毛。

護工王阿姨小聲說：“她昨晚還說，今天要給你包餃子。”

窗外天漸漸亮了。

林淵去樓下便利店買早餐，路過報刊亭時瞥見角落里的彩票開獎公告。

他停下腳步，盯著那一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后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彩票。

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現在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工作，是錢，是能填上那個越來越大的窟窿的東西。

周日：網吧下午三點，林淵坐在網吧最角落的位置。

這里比咖啡館便宜，**只要二十塊，還能免費續杯劣質速溶咖啡。

他己經投了西十七份簡歷，收到六個拒信，其余石沉大海。

郵箱彈出新郵件，又一份拒信。

他關掉網頁，打開代碼編輯器。

如果找不到工作，也許可以接點私活。

GitHu*上有個開源項目在招兼職維護者，報酬微薄，但聊勝于無。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熟悉的代碼流瀉而出。

只有在這里，在這個由邏輯和規則構成的世界里，他才感到些許掌控感。

if-else，for循環，函數調用——每個問題都有解，每段代碼要么運行成功，要么報錯。

不像人生。

晚上九點，咖啡喝完了。

林淵揉揉干澀的眼睛，準備結賬離開。

就在這時，網吧墻上的電視突然切換畫面——彩票開獎首播開始了。

他瞥了一眼。

主持人笑容滿面地站在搖獎機前，彩球在透明的玻璃倉里翻滾。

林淵正準備移開視線，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周圍幾個打游戲的年輕人不滿地看過來，但他顧不上。

彩票。

床頭柜上。

被水漬暈開的那疊紙。

他抓起外套沖向門口，**在后面喊：“喂！

還沒找錢！”

林淵己經沖進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