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那句“碎碎平安”在過于安靜的宴會廳里，顯得格外清脆，且愚蠢。

時間凝固了大概零點五秒。

她能感覺到顧懷遠的眉頭擰成了“川”字，溫以柔臉上的溫柔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而江映月……微微睜大了眼，隨即迅速垂下眼簾，嘴角卻牽起一個轉瞬即逝、難以捉摸的弧度。

只有顧臨淵，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層冰封住了，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像最精密的掃描儀，把我從頭發絲到腳趾尖都剖析了一遍。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殘留的尷尬空氣。

“物理學得不錯。”

他說，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地上的酒漬和碎片，“拋物線計算得很精準。”

林未晞：“……”大哥，你這不按劇本來啊！

這時候你不是應該冷漠地轉身離開，或者厭惡地讓我“離遠點”嗎？

物理學是什么鬼！

CPU差點燒了，但臉上的職業假笑焊得更牢了：“……哥哥過獎了，熟、熟能生巧？”

說完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這都什么跟什么！

“未晞。”

溫以柔終于找回了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和更多的“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的無奈，快步走了過來。

她先是對顧臨淵抱歉地笑了笑：“臨淵，沒事吧？

未晞這孩子，毛手毛腳的，一定是太為映月回家高興，有些失態了。”

看，一句話，定性了：我是因為“高興”而“失態”，順便把我的行為和江映月掛鉤，暗示可能有點情緒。

高，實在是高。

我的養母，語言藝術家。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哥……顧先生。”

林未晞立刻順桿下爬，把頭埋低，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我、我去叫人打掃！”

趕緊溜，離這個物理學家遠點！

“等等。”

顧臨淵再次開口。

林未晞腳步一僵。

他從侍者手中接過一塊干凈的白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其實并未濺到多少酒液的指尖，然后，將目光重新投向我。

“不必麻煩別人。”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你自己來。

記住，顧家的規矩，自己造成的局面，自己收拾干凈。”

他頓了頓，補充道：“親眼看著，才能記得住。”

全場又是一靜。

這話聽起來是教訓小輩，可結合他的眼神和語氣，總覺得另有深意。

仿佛他讓我清理的不是酒漬，而是我身上某種他看不透的“異常”。

顧懷遠似乎對這個處理方式很滿意，微微頷首，恢復了家主的沉穩：“臨淵說得對。

未晞，你自己處理吧。

以后行事，要更穩重些。”

溫以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小心些，別劃到手。”

然后，她的注意力便全然回到了江映月身上，輕聲問她有沒有受驚。

看，偏愛的轉移，連懲罰的環節都如此高效首觀。

親女兒需要安撫，養女兒需要接受教訓。

“是，爸爸，哥哥。”

我壓下心里那點微妙的澀意，蹲下身。

也好，蹲著就不用面對那些目光了。

昂貴的羊毛地毯吸飽了香檳，顏色深了一塊。

我小心地撿起大塊的玻璃碎片，心里瘋狂吐槽：顧臨淵，你丫是不是有潔癖加強迫癥晚期？

讓我親手收拾，是為了加深我的社死記憶，好讓我以后看見你就繞道走嗎？

計劃通啊兄臺！

你放心，我以后絕對離你八百米遠！

碎片邊緣鋒利，我捏著手里，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就在林未晞伸手去撿最后一塊稍遠的碎片時，另一只白皙纖長的手，先一步捏起了它。

抬頭。

江映月不知何時也蹲了下來，就蹲在我對面。

她拿著那片碎片，對林未晞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甚至帶著點安撫意味的笑容。

“姐姐，小心手。”

她的聲音溫柔似水，將碎片輕輕放到林未晞手中的托盤里，“還是讓我幫你吧。

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她的眼神清澈，滿是關切。

可就在我們視線相接的剎那，林未晞清晰地看到，那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屬于勝利者的審視和……好奇。

那不是原著里那個真千金該有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剛剛歸家、應該小心翼翼的女孩會有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個熟練的玩家，在評估突然刷新出來的、行為模式異常的***。

林未晞后背驀地竄起一絲涼意。

“不用了，妹妹。”

林未晞也對她笑，笑得比她還甜，“我自己來就好。

你剛回家，才是該好好享受主角光環……啊不是，是好好享受大家關愛的時候，這種小事怎么好麻煩你。”

林未晞故意把話說得有點顛三倒西，符合“受驚失態”的人設。

江映月笑了笑，沒再堅持，優雅地站起身，回到了溫以柔身邊。

溫以柔立刻攬住她，低聲說著什么，眼神里滿是心疼。

林未晞繼續收拾殘局，心里卻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這個江映月，絕對有問題。

她對顧臨淵那種近乎本能的、對高質量可攻略角色的關注，對“異常”的敏銳，以及那種隱藏在溫柔下的掌控欲……都不像是一個剛穿進書里、該戰戰兢兢扮演真千金的普通人。

難道她也是個經驗豐富的“玩家”？

甚至……她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比我更多？

而顧臨淵……林未晞悄悄抬眼，用余光瞥向那個方向。

他還站在原地，手里端著侍者新換的酒，目光卻并沒有看著眾星捧月的江映月，而是……落在我剛蹲過的地方，那片被清理后仍有些**的地毯上。

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一個非常復雜的難題。

是因為我清理得不夠干凈？

還是因為……他也在懷疑，剛才那個意外，真的是意外嗎？

一種比面對江映月更甚的不安攥住了林未晞。

好像，不小心引起了這個世界上最不該引起注意的兩個人的注意。

林未晞的低調求生計劃，在開場五分鐘內，宣告徹底破產。

現在，游戲難度似乎從“困難”首接跳到了“地獄”。

而新手裝備，只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和一顆瘋狂吐槽但瑟瑟發抖的**之心。

林未晞把最后一塊碎片丟進托盤，站起身，對著空氣（主要是為了給自己打氣）默默念道：“穩住，林未晞。

只要演得好，地獄也能當成喜劇綜藝來跑！”

雖然，觀眾席里，好像坐著兩位隨時可能撕了我劇本的終極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