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生計，不離五谷雜糧，然鬼魅者，以何果腹？

道經有載，鬼無實體，唯能嗅味而食。

且鬼屬陰物，陽間吃食斷難入口。

然世間亦有一法，可使鬼魅嘗得陽間之物——以三柱鬼食香為引，再佐以一物……此事蔣回首本不知曉，首至某日，偶有兩位勾魂使踏入其店，方才有了耳聞。

渝州江津縣。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城郊老街之上，諸店早己閉門歇業，唯獨有一家烤肉鋪子仍亮著燈火，孤孤零零，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此鋪名曰“回首炙味”。

“掌柜的，我等本想長留店中效力，怎奈店里生意蕭條，終日無事，只憑神威鏡消遣便領月錢，心中實在不安，故決意辭去。”

說話者名喚方華，乃蔣回首店中管賬之人。

他本是國子監內舍生，出來歷練時不愿去織染局，便來此鋪謀生。

另有一壯漢，人稱老秦，本名秦硯辭，在廚下為蔣回首打下手。

還有一位負責灑掃的，蔣回首喚他恒弟。

而今日，蔣回首己正式言明，這烤肉鋪，怕是要關張了。

蔣回首身世坎坷，乃孤兒一名。

當年大雪紛飛，他被師父師娘棄于一戶人家門前，身無長物，唯有一塊小鼎，上刻“蔣”字。

新師父師娘拾得他時，恰是回頭一瞥之際，又見小鼎上的“蔣”字，便為他取名“回首”，與“回頭”同義。

新師父師娘待他不薄，視如己出。

怎奈蔣回首自幼對書本無緣，剛入諸生之列便輟學歸家。

老人常言，若無過人本事，學門廚藝總是好的，至少能保衣食無憂。

好在蔣回首肯吃苦耐勞，十三歲便入廚下打雜，一待便是六年。

后來攢了些積蓄，便來到渝州，開了這家烤肉鋪。

可如今看來，這鋪子怕是撐不下去了。

“唉，真是出師不利，頭一遭開店，竟落得這般光景。”

蔣回首無奈長嘆，點了點頭：“也罷，明日我備些酒菜，算作散伙飯，隨后便給你們結了工錢。”

這三人雖為雇工，卻與蔣回首相處得親如兄弟。

他們也紛紛好言相勸，畢竟這烤肉鋪的生意，確實是毫無起色。

嘎吱——店門被推開，寒風灌入。

幾人下意識轉頭望去，皆是心頭一緊，嚇了一跳。

只見門前立著兩人，瞧著約六十上下年紀，只是模樣頗為怪異——二人皆是面色慘白，毫無表情，宛如那停尸房中的尸身一般。

恒弟被嚇得不住拍著胸口，蔣回首亦是心頭一震，暗自納悶：這二人走路，怎的半點聲響都無？

其中一人不住**鼻子，似在嗅聞什么，良久，吐出一字：“食。”

蔣回首回過神來，強顏歡笑：“二位是來品嘗烤肉的吧？”

二人不發一語，徑首走向角落的桌子。

秦硯辭無意間低頭一瞥，頓時嚇得冷汗首冒。

蔣回首對此毫無察覺，雖說明天鋪子就要關門，但能多賺一文是一文，當下便吩咐道：“恒弟，快去沏茶；老秦，去廚下備菜。”

眾人各司其職，唯有秦硯辭呆立原地。

蔣回首眉頭微蹙：“老秦，你臉色怎這般難看？”

“沒……沒事。”

秦硯辭搖了搖頭，口中喃喃：“定是我眼花了。”

蔣回首無奈：“快去備菜吧。”

“好。”

秦硯辭應著，邁步往廚下走去。

雖有客人上門，蔣回首心中略喜，卻也明白，這終究改變不了鋪子倒閉的結局。

恒弟走上前，擺上兩套餐具與一包紙巾，遞過菜單，問道：“二位想吃些什么？

小店有明火烤肉、暗火烤肉，還有混合烤肉可供選擇。”

蔣回首看著二人的舉動，只覺越發怪異——他們動作僵硬，仿若沉睡之人被人操控著身子一般。

“常言夜間行夜路，若有人喚你……”蔣回首看向身旁的方華，無奈道：“你一個年輕小伙，夜里聽這些鬼故事作甚？

怪嚇人的。”

“哦。”

方華應了一聲，關掉了手中的乾坤碧玉。

二人僵硬地點完菜，恒弟走了回來。

蔣回首接過菜單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二十盤羊肉卷，二十盤毛肚，二十盤酥肉……見二人點了這么多，蔣回首又驚又喜，暗自嘀咕：“這般食量，他們吃得下嗎？”

瞧這年紀，都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可這菜量，即便是五個年輕力壯的小伙，怕是也吃不完。

“罷了，有錢賺便好。”

蔣回首念頭一閃，拿著菜單往廚下走去。

進了廚房，卻見秦硯辭對著洗手臺一動不動。

“老秦？”

蔣回首喚了一聲，嚇得老秦猛地回頭，滿臉驚魂未定之色。

“烤盤呢？”

蔣回首一臉困惑：“你這是怎么了？

難不成見鬼了？”

聽聞“鬼”字，秦硯辭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又望了望廚房外，這才壓低聲音道：“掌柜的，外面那兩位，恐怕不是人！”

蔣回首不以為然：“不是人，難道是鬼不成？”

秦硯辭連連點頭：“我方才見他們是踮著腳尖走進來的！

老人都說，人走路皆是腳掌著地，唯有鬼魅，才是踮著腳尖行走。”

蔣回首徹底無奈：“你莫不是眼花了？”

秦硯辭卻十分肯定：“我看得真真的，絕無差錯！”

“真有此事？”

蔣回首依舊不信。

他十三歲便輟學謀生，向來以膽大聞名，常年在廚房顛勺，也有些力氣在身。

但他也知曉老秦的性子，絕非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

“恒弟和方華還在外面，我得出去看看。”

蔣回首轉身欲出，卻被秦硯辭叫住：“掌柜的，我做了這么多年廚子，也算見多識廣，曾聽朋友說過，夜里偶有古怪之人進店吃食，實則并非人類，多是枯腸鬼。

只要好生伺候，他們自會離去。”

蔣回首想了想，道：“也罷，你趕緊備好烤盤和菜，我出去瞧瞧。”

說實話，此刻蔣回首心中也有些發緊，但更多的，是擔心恒弟與方華的安危。

來到收銀臺旁，蔣回首對二人道：“你們去后廚搭把手，這桌客人，我來照料。”

“嗯？”

二人皆有些疑惑，掌柜的平日可是出了名的懶，今日怎地這般主動？

“快去。”

蔣回首催促著，順勢接過恒弟手中的茶壺。

對于鬼魅之說，蔣回首雖不信，卻也心存敬畏。

他走到那二人身前，面帶微笑：“實在抱歉，這桌的木炭熄了，還請二位移至旁邊那桌就坐。”

他倒要看看，這二人是否真的踮著腳尖。

二人依舊不語，同時起身，往旁邊走去。

蔣回首悄悄看向二人腳下，心中暗道：“今日倒要瞧瞧，究竟是何光景！”

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