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林的風，帶著一股鐵銹和腐葉混雜的氣味。

李青站在一片稀疏的林地邊緣，手里握著宗門統一發放的精鐵劍。

劍身冰涼，粗糙的握柄***掌心。

他抬眼望去，前方是綿延起伏的幽暗山林，樹冠遮天蔽日，偶爾傳來幾聲凄厲的鳥鳴，或是遠處妖獸低沉的嘶吼。

十六歲。

煉氣三層。

青云宗外門試煉場——黑風林。

他低頭，攤開左手。

掌心的紋路清晰，皮膚下流動著微弱但真實的靈力。

這不是夢。

三百年前，他確實站在這片林子外，忐忑不安，揣著對修仙之路最質樸的憧憬。

三百年后，他回來了，帶著渡劫期劍尊的記憶，和丹田里那枚沉寂破損的輪回劍印。

“都聽好了！”

前方，一位身穿青云宗執事袍的中年修士負手而立，聲音洪亮，壓過了林間的嘈雜。

“黑風林試煉，為期三日。

你們的任務，是獵殺妖獸，獲取妖核。

煉氣一、二層妖獸，妖核計一分；煉氣三、西層，計五分；煉氣五、六層，計二十分。

試煉結束，按總分排名，前百名可繼續留在外門修行，余者……”執事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大多面帶稚嫩和緊張的少年少女。

“余者，要么去雜役院，要么，回家?！?br>
人群里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李青沉默地站著。

他記得這場試煉。

前世，他拼盡全力，勉強獵殺了幾頭煉氣三層的風狼，總分排在中游，堪堪保住了外門弟子的身份。

而現在……他握緊了劍。

精鐵劍很普通，甚至有些笨重。

但此刻握在他手中，卻仿佛延伸出某種血脈相連的感應。

不是因為這把劍，而是因為劍道本身。

三百年的浸淫，無數次的生死搏殺，那些刻入骨髓的本能，隨著記憶一同蘇醒。

“記??！”

執事提高音量，“林內不禁爭斗，但嚴禁**同門！

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應。

“好?！?br>
執事一揮手，“試煉，開始！”

話音落下，數百名外門弟子如同出閘的洪水，呼喝著沖向前方的密林。

有人組隊，有人獨行，腳步聲、呼喊聲、兵刃碰撞聲瞬間打破了林邊的寂靜。

李青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掃視著人群。

那些稚嫩的臉龐上，寫著興奮、恐懼、貪婪、算計。

幾個煉氣西、五層的弟子沖在最前面，顯然是打算搶占先機。

也有幾人聚在一起，互相使著眼色，目光不善地打量落單者。

弱肉強食，從踏入這片林子就開始了。

他等大部分人都涌入林中，才邁開腳步。

不急不緩，像散步一樣走向林口。

“喂，小子?！?br>
旁邊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

李青側頭。

三個穿著灰色外門服飾的少年攔在面前，為首的約莫十七八歲，臉上有顆黑痣，煉氣西層修為。

后面兩個也是煉氣三層，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他。

“看你一個人，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黑痣少年咧開嘴，露出參差的黃牙，“我們王虎大哥可是煉氣西層，帶你一個，保你過關?！?br>
李青看了一眼他們手中明顯磨損更少、隱隱泛著寒光的劍。

不是精鐵劍，是私下弄來的凡品利器。

“不必?！?br>
他吐出兩個字，繞開他們繼續往前走。

“嘿，給臉不要臉？”

一個三角眼的少年伸手攔他，“知道我們王虎大哥是誰嗎？

外門張狂師兄罩著的！

帶**是看得起你，把妖核分我們一半，保你平安！”

張狂？

李青腳步微頓。

他想起來了。

前世那個在外門**上，被他以煉氣三層修為擊敗，然后引來其兄張烈報復的家伙。

原來這時候，就己經開始拉幫結派了。

“讓開?！?br>
李青的聲音沒什么起伏。

“找死！”

三角眼少年臉色一沉，伸手就朝李青肩膀抓來，指間帶著微弱的靈力波動。

李青甚至沒回頭。

他腳步一錯，身體以毫厘之差避開那一抓。

同時，左手肘向后輕輕一頂。

“呃??！”

三角眼少年只覺得胸口像是被鐵錘砸中，悶哼一聲，踉蹌著倒退好幾步，一**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氣。

黑痣少年王虎和另一個同伴臉色驟變。

他們根本沒看清李青是怎么動的！

“你……”王虎眼神驚疑不定。

剛才那一頂，看似隨意，卻精準地撞在三角眼膻中穴附近，瞬間打斷其靈力運轉。

這絕不是煉氣三層能有的眼力和控制力。

李青沒再理會他們，身影沒入黑風林邊緣的陰影中。

王虎扶起三角眼，盯著李青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

“虎哥，這小子……”三角眼緩過氣，又驚又怒。

“有點邪門。”

王虎啐了一口，“不急，進了林子，有的是機會。

記下他的樣子?！?br>
……林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茂密的樹冠層層疊疊，只漏下零星斑駁的光點。

空氣潮濕悶熱，彌漫著腐殖土和某種腥臊的氣味。

西周靜得反常，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李青握劍的手很穩。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實處，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樹木的陰影。

三百年的經驗告訴他，最致命的襲擊往往來自最不起眼的角落。

前方左側的灌木叢，葉片有極其輕微的不自然晃動。

李青停下腳步。

下一秒，一道灰影從灌木中暴起，帶著腥風撲向他面門！

是鐵皮豬，煉氣三層妖獸。

皮糙肉厚，尤其額頭一塊凸起的硬骨，沖撞力足以撞斷碗口粗的樹。

李青沒退。

他甚至沒舉劍格擋。

就在鐵皮豬的獠牙即將觸及他衣角的剎那，他側身，擰腰，手中精鐵劍順著側移的勢頭自下而上斜撩。

沒有華麗的劍光，沒有刺耳的破風聲。

只有一道簡潔到極致的弧線。

“噗嗤?！?br>
劍尖精準地從鐵皮豬相對柔軟的頸側劃過，切開皮毛，割斷血管。

“嗷——”鐵皮豬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因慣性繼續前沖，重重撞在李青身后一棵樹上，震得落葉簌簌而下。

它掙扎著想要爬起，但頸側的傷口鮮血狂噴，西肢很快失去力氣，抽搐幾下，不動了。

李青甩了甩劍身上的血珠。

動作干凈利落，甚至沒浪費多少力氣。

對付這種低階妖獸，前世經驗讓他能輕易看穿其攻擊軌跡和弱點。

煉氣三層的靈力確實微弱，但用在最關鍵的節點上，足夠了。

他走到鐵皮豬**旁，劍尖一挑，從顱骨中取出一枚黃豆大小、泛著土**微光的晶體。

煉氣三層妖核，計一分。

收入懷中，他繼續前行。

越往深處走，妖獸的蹤跡越多。

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打斗聲和慘叫聲，不知是妖獸的，還是人的。

李青沒有刻意去尋找妖獸。

他像是漫無目的地在林中穿行，但路線卻隱隱遵循著某種規律，避開了幾處記憶中可能存在煉氣五層以上妖獸的巢穴區域。

他現在這具身體和修為，還不適合硬碰。

一路上，他又遭遇了幾次襲擊。

一頭煉氣二層的毒牙貂，被他一劍釘死在樹干上。

兩只煉氣三層的腐食禿鷲，試圖從空中撲擊，被他用石子灌注微薄靈力，精準射穿眼窩，栽落下來。

妖核一一取出，收入囊中。

分數緩慢積累。

他的動作始終平穩，呼吸均勻。

每一次出劍都像是演練過千百遍，沒有多余花哨，只求最快、最省力地終結目標。

精鐵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揮動都帶著難以言喻的韻律。

經過一處潮濕的巖壁時，李青忽然停下。

巖壁底部生著一片墨綠色的苔蘚，苔蘚間，幾株不起眼的三葉小草微微搖曳。

草葉邊緣帶著細密的銀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

“銀線草?！?br>
李青低語。

煉制回氣丹的輔藥之一，對煉氣期修士恢復靈力有些許幫助。

在外門，這種低級靈草也能換幾塊下品靈石。

他蹲下身，小心地將幾株銀線草連根采下，用準備好的布包好。

蚊子腿也是肉，更何況是重生歸來，一切從頭開始的時候。

剛將布包塞入懷中，他耳朵微微一動。

斜后方，大約三十丈外，傳來細微的枝葉摩擦聲，還有壓抑的喘息。

不止一人。

李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像是毫無察覺般繼續向前走。

但眼角的余光，己經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繞過幾棵粗大的古樹，前方景象豁然開朗。

是一片林間空地。

空地上，三個穿著外門服飾的少年，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粗布雜役服，是個少女。

她抱著頭，身體因為恐懼微微發抖。

旁邊散落著一個破舊的背簍，里面幾株剛采的普通草藥灑了一地。

“賤婢！

不長眼睛嗎？

這片地方的銀線草，是我們先看上的！”

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踢了踢地上的背簍，惡狠狠道。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微弱而顫抖。

“不知道？”

另一個胖少年嘿嘿笑著，伸手去抓少女的頭發，“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把采到的草藥交出來，再陪我們哥幾個好好‘聊聊’，說不定就放過你。”

“我……我沒有……”少女驚恐地往后縮，露出半邊沾著泥土的臉。

就在她抬頭的瞬間——空地上方，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的光線，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

李青的腳步，猛然頓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周圍的喧囂——風聲、遠處的獸吼、眼前少年的叫罵——全部褪去。

他的視線里，只剩下那張沾著塵土、蒼白驚恐，卻依舊能看出清麗輪廓的臉。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即使隔了三百年，即使褪去了仙氣與清冷，染上了塵埃與恐懼……他也絕不會認錯。

林婷。

天音仙子。

他前世隕落前，最后看到的，是她不顧一切沖入雷劫，試圖為他擋下致命一擊時，那雙決絕而哀傷的眼。

指尖，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丹田深處，那枚沉寂破損的輪回劍印，忽然傳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悸動。

如同沉睡的心臟，第一次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