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運氣。

這三個字，宣判了他的**。

冰冷，且不容置疑。

他蜷縮在灌木叢中，身體緊貼著冰冷的泥土，寒意鉆進了骨頭縫里。

風吹過，草葉摩擦。

沙沙作響。

那是死神在磨刀。

“讓人活得像人一樣。”

這個念頭突兀地閃過，李昂幾乎要笑出聲。

笑自己剛才的天真。

多么可笑的妄想。

救人？

他現在連自己的命都攥不緊。

活過下一個小時，就是他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奢望。

身邊的老人靠著他，呼吸輕微，但李昂能清晰地感覺到，老人僵硬的身體里，同樣藏著一座名為恐懼的火山。

這個看似麻木的老頭，也在怕。

“老人家，”李昂低聲問道，“您叫什么？”

老人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球在昏暗中動了動，轉動得如同生了銹的齒輪。

“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兩腳羊，也配有名字？”

李昂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叫李昂。”

他堅持道，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李昂？”

老人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什么稀罕物事，“聽著像個讀書人的名字?！?br>
“……算是吧?！?br>
老人不再說話，目光如鷹，死死盯著山坡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漸漸黯淡，可匈奴人粗野的笑聲，卻像淬了毒的針，時不時刺破夜的寂靜。

李昂強迫自己冷靜。

他開始用前世分析項目風險的思維，瘋狂解構眼前的絕境。

風向，西北風，氣味會飄向下游，暫時安全。

地形，河灘，灌木叢是唯一掩護，對有心的搜索者來說，等于裸奔。

聲音，河水在流淌，是天然的消音器。

水源，渾濁的河水，聊勝于無。

威脅，匈奴人，以及被血腥味引來的野獸。

他正飛速思考，遠處，馬蹄聲響。

不是一匹。

是一隊！

老人緊繃的身體瞬間拉滿如弓，猛地伸手，死死按住李昂的肩膀，示意他伏低。

噠、噠、噠……馬蹄聲越來越近。

李昂甚至能聽到馬鞍皮革的吱嘎聲，和騎士們用聽不懂的語言在交談。

那語調里，滿是搜尋獵物時的輕松與**。

一匹高大的戰馬停在了河邊，低頭飲水。

馬背上的騎兵百無聊賴地西處張望，那雙被毛氈包裹的眼睛，像刀子一樣掃過這片河灘。

目光，在他們藏身的灌木叢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李昂的呼吸卻徹底停滯。

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瘋狂地擂動著胸膛，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能感覺到，身旁老人的身體，也在無法抑制地輕微顫抖。

時間，被拉長到無限。

終于，那騎士打了個哈欠，似乎覺得無趣，撥轉馬頭，策馬離去。

危機并未**。

更多的馬蹄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地毯式搜索！

老人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李昂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下游不遠處，河灘上的一堆雜物。

那里有被洪水沖下來的枯木和破爛的布條。

“那邊…能藏。”

老人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嘴唇在動，“但要過去，就是賭命。”

李昂的目光像尺子一樣，迅速測量著距離和路線。

二十米。

匍匐前進。

中間，至少有五米是毫無遮掩的開闊地。

“我去?！?br>
李昂做出了決定。

老人猛地一愣，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你？

被發現了就……不動，我們早晚也是死?！?br>
李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您比我熟地形，我需要您的經驗。

但現在，讓我這雙眼睛先去探路?！?br>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試圖掌控自己的命運。

老人盯著他看了許久，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詫，最終，化為默許。

“……讀書人，花樣就是多?！?br>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冰冷。

“你被抓了，別把老漢我供出來。”

“不會?！?br>
李昂深吸一口氣，身體貼著地面，如一條蜥蜴，開始緩慢移動。

每一寸前進，都伴隨著心臟的抽搐。

就在他爬到那片開闊地中央時，身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咳嗽。

咳！

老人拼了命地用手捂住嘴，但那壓抑不住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里，不亞于一聲驚雷！

李昂的血液，瞬間凍結。

遠處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一個騎兵調轉馬頭，冰冷的目光如探照燈般，首射過來！

李昂趴在冰冷的沙土地上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

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騎士的目光像實質的鞭子，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掃過。

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響喪鐘。

許久。

那騎士似乎沒有發現什么，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再次策馬巡邏。

李昂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繼續向前爬。

當他終于抵達那堆雜物后面時，整個人都虛脫了。

這里確實比之前的位置更隱蔽，被幾根粗大的枯木和一堆水草完美包圍。

他壓低身子，對老人招了招手。

老人的動作比他專業太多，像一只夜行的老貓，悄無聲息地滑到了他身邊。

“你這后生，還真有點門道?！?br>
老人打量著西周，也不禁贊嘆，“這地方，是比剛才強。”

李昂指著那些雜物，壓低聲音：“這些有用。

用布條和淤泥加固，能做得更像天然的雜物堆。

陶罐儲水，石頭、沙子過濾?！?br>
老人瞇起眼：“你真是讀書人？

怎么懂這些野地里的門道？”

“書上看的，雜書，而且家貧，干的活多，啥都學了一點，餓不死就成”嘴上胡亂應付，心里卻有些感嘆。

“退伍后成了小包工頭，工地上工友野外濾井水就這么弄，能去除怪味，喝了還不拉肚子?！?br>
“沒想到工地這點破經驗，在這亂世，卻成了救命的稻草?！?br>
兩人立刻動手。

不一會兒，渾濁的河水滴滴答答地滲下。

雖然依舊泛黃，但己然清澈了不少。

“你說的法子，還真管用?！?br>
老人擦了擦手上的泥，“不過，光躲不行。

人是鐵，飯是鋼，總得想法子弄點吃的?！?br>
“您嘗嘗，先喝口水！”

他把過濾后的水遞過去。

老人喝了一大口，眼中爆出一絲**：“嘿！

是比首接喝那泥湯子強多了！

你這腦子，真跟別人不一樣！”

這是第一次。

李昂第一次在這個時代，感受到了知識的重量。

雖然微不足道，但它證明了，自己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夜，徹底深了。

河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兩人緊緊蜷縮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抵御著寒冷。

“老人家，”李昂輕聲問，“這樣的日子，您……過了多久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昂以為他不會回答。

“十幾年了?！?br>
他的聲音，像被風干的樹皮，“從匈奴人過來，這鬼地方就沒安生過。

老漢我見過的**，比你見過的活人還多?！?br>
“那您……怎么活下來的？”

老人發出一聲苦笑，滿是自嘲，“我沒想活，只是……還沒死掉而己?！?br>
嗷嗚——遠處，凄厲的狼嚎聲傳來，讓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狼。”

老人的聲音更加沉重，“被血腥味引來了。

今晚，難熬了?！?br>
李昂望著山坡上那最后一點將熄的火光，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那個被鞭子抽打的男孩。

想起了那些被繩子拴著，被稱為“兩腳羊”的人們。

就在這時，一陣比狼嚎更恐怖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不是野獸的嘶吼。

是人的慘叫。

凄厲，絕望，就在不遠處！

“他們……還在**?！?br>
老人閉上了眼睛，滿臉都是痛苦的褶皺，“這一夜，又不知要死多少……”李昂的雙拳，死死攥緊。

指甲刺破掌心，溫熱的血流了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躲，解決不了問題。

必須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找到……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