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冬天，北風像生了銹的刀子，刮過黃土坡上的每一道溝壑，也刮過**坳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

樹椏上掛著的破麻袋片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誰在寒風里扯著嗓子嗚咽。

**坳是晉南地界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小山村，村子臥在山坳里，西面環山，像是老天爺用手掬起來的一捧黃土，除了黃土還是黃土。

村里的房子清一色是土坯壘的，墻皮被雨水沖刷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混雜著麥秸的黃泥土，遠遠看去，像是一張張皸裂的臉。

臘月二十三，小年。

別人家多少還能飄出點灶糖的甜香，**卻只有一股嗆人的煙火味。

土坯房的屋檐下，掛著幾串干癟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子，那是這個家僅有的亮色。

屋里，土炕燒得不算熱，炕梢上躺著個剛生產完的女人，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得滲著血絲。

她叫王桂蘭，是****的娘。

炕邊，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手，臉上滿是焦灼和喜悅交織的神色。

他叫李根生，是這家里的頂梁柱。

他看著炕頭上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孩，聲音都帶著顫：“桂蘭，是個小子，咱**是個小子！”

王桂蘭虛弱地笑了笑，眼角滾下兩顆淚珠。

這是她的第西個兒子，前面三個，老大***，老二李建軍，老三李建民，一個個都是吃糧食的主。

如今又添了一個，這窮家敗業的，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小嬰孩似乎感受到了爹**愁緒，癟了癟嘴，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

哭聲細弱，卻像一根針，扎在李根生的心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兒子的小臉，粗糙的手掌蹭過嬰孩細膩的皮膚，滿是疼惜：“娃啊，委屈你了，投生到咱**，跟著遭罪了?！?br>
王桂蘭輕輕搖了搖頭，喘著氣說：“根生，給娃起個名吧。”

李根生皺著眉，想了半天，山里人沒什么文化，起名都是圖個好養活。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北風還在刮，可是天邊，隱隱約約透出一點光亮。

那是日頭要出來的樣子。

他心里一動：“就叫***吧。

向著太陽，咱娃往后的日子，得像日頭一樣，亮堂！”

王桂蘭念叨著“向陽，***”，嘴角的笑意真切了些。

是啊，向著太陽，總有盼頭。

可這盼頭，在那個貧瘠的年代，顯得那么遙不可及。

**坳的日子，過得像村口那條干涸的河溝，一眼望得到頭。

家里的幾畝薄田，全靠天吃飯。

風調雨順的年景，還能收點粗糧，要是遇上旱澇，就只能喝西北風。

李根生是個勤快人，除了種地，閑下來就去山里砍柴，挑到山外的鎮上賣，換點油鹽錢。

王桂蘭則是里里外外***，洗衣做飯，縫補漿洗，還要照顧西個孩子，常常是天不亮就起，半夜才能睡。

日子雖然苦，可一家人擠在那個小小的土坯房里，倒也有幾分暖意。

***在爹娘和哥哥們的呵護下，慢慢長大了。

他不像三個哥哥那樣皮實，身子骨弱，不愛跑跳，就喜歡蹲在門檻上，看爹砍柴，看娘納鞋底，看哥哥們在黃土坡上瘋跑。

他三歲那年，村里來了個教書先生，是個下放的知青，姓陳。

陳先生見***長得眉清目秀，又安靜，就常叫他到身邊，教他認幾個字。

***學得快，那些歪歪扭扭的漢字，在他眼里，像是一個個神奇的符號。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黃土坡和老槐樹，外面還有那么大的世界。

那段日子，是***童年里少有的亮色。

可這亮色，很快就被烏云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