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王德全提著食盒，燈籠的光暈將他那張白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不耐煩的譏笑，在看清院內情形時僵了一瞬。

院中站著的女人，和他記憶中那個蒼白畏縮、聽到貴妃名號就發抖的陸氏截然不同。

她背靠著那扇據說通往死地的地宮破門，渾身污穢，站姿卻像一根繃緊的弦，冷冽的目光掃過來，竟讓他后頸莫名一涼。

尤其是她手里那塊沾著新鮮血跡的破石磚，和她腳下土地上幾點暗紅，在燈籠光下格外刺目。

“王公公。”

顧昭玥先開了口，聲音因干渴嘶啞，卻異常平穩，蓋過了墻外那時近時遠、令人不安的窸窣低吼。

“貴妃娘娘厚愛，陸青瓷心領了。”

她刻意用了原身的名字，目光落在食盒上，“只是這‘安神湯’，此刻怕是喝不下了。”

王德全定了定神，壓下那絲古怪感，尖聲道：“喲，陸姑娘這是在地宮里走了一遭，膽氣見長了？

娘**賞賜，也敢推辭？”

他向前逼近一步，想用慣常的威壓嚇住對方，“這可是貴妃特意關照的，務必看著你喝下，咱家才好回去復命。

外頭不太平，你早點‘安神’，也少受點罪。”

墻外，一聲清晰的、仿佛骨頭被咬碎的“咔嚓”聲傳來，格外瘆人。

王德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下意識飄向院墻，提著燈籠的手也晃了晃。

顧昭玥將他細微的恐懼盡收眼底。

末世教會她的第一課：恐懼是最好利用的武器，尤其是當對方比你更害怕的時候。

她沒有后退，反而迎著燈籠的光，向前走了半步，攤開淌血的手掌。

傷口不深，但血跡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猙獰。

“王公公也聽見了，”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可怖秘密的語調，“地宮下面……不太干凈。

我剛從下面爬上來，沾了點‘東西’。

娘**湯自然是好的，可我若喝了，身上這‘不干凈’的，萬一沖撞了娘**福澤……”她故意停頓，看了一眼食盒，“或者，透過這湯碗，沾到了公公您手上？”

王德全的臉唰一下白了，提食盒的手猛地往后一縮，仿佛那盒子燙手。

宮中最忌晦氣巫蠱，地宮那種死過無數人的地方，沾上的“東西”……他想起陸氏之前就是被誣告行巫蠱之術才被打入冷宮，再看她此刻異乎尋常的冷靜和手上刺目的血，心里頓時毛了。

墻外那越來越清晰的非人嘶吼，更是放大了他每一分恐懼。

“你……你胡說什么！”

他色厲內荏，腳步卻誠實地往后挪了半步，“不識好歹！

咱家……咱家明日再來！”

他急于離開這個陰森院子，離墻外那怪聲遠點，更離這個邪門的女人遠點。

他慌亂地將食盒往旁邊井臺上一摞，像丟掉什么臟東西。

“公公留步。”

顧昭玥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

王德全僵住，回頭惡狠狠道：“你還想怎的？”

顧昭玥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鼓鼓囊囊的褡褳上，那里隱約露出火折子的輪廓，還有一小截繩索。

“不敢。

只是這冷宮夜里實在難熬，風雨交加，”她瞥了一眼破敗漏風的殿門和墻外，“還有‘野狗’嚎叫。

想請公公行個方便，留個火種，再借這半截廢繩擋擋門戶。

陸青瓷若能熬過今夜，明日定當感念公公這點……善緣。”

王德全狐疑地看著她。

火折子不值錢，那繩子也是他隨手撿來備用的。

但他本能覺得這女人話里有話。

“善緣？”

“正是。”

顧昭玥點頭，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今夜若我能安生，明日公公來回稟時，只需說‘陸氏驚懼過度，己然奄奄一息，湯藥灌下亦無反應’，豈不省事？

也免了娘娘再為這點小事煩心，更免了公公您……再來這‘不干凈’的地方。”

這話說到了王德全心坎里。

貴妃的意思他明白，就是要這陸氏死。

如果她真能自己“奄奄一息”，他既完成了差事（反正明天來收尸也一樣），又不用親自動手沾血腥，更不用再踏進這鬼地方。

至于火折子和破繩子？

廢物利用罷了。

墻外又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抓撓聲，仿佛有什么在試圖扒拉宮墻。

王德全打了個寒顫，再不多想，迅速解下火折子和那卷短繩，丟在井臺上，像躲**一樣轉身就走，還不忘撂下狠話：“算你識相！

老實待著，別給咱家添亂！”

院門被他匆匆掩上，落鎖聲都比平時慌亂。

顧昭玥靜靜站著，首到腳步聲遠去。

墻外的嘶吼聲并未逼近，似乎在遠處游蕩。

她立刻行動起來，先撿起火折子和繩索，迅速檢查。

火折子能用，繩索是麻繩，不算結實，但有用。

她沒去碰那食盒，用腳輕輕撥開蓋子一角——濃重的藥味撲出，絕不是安神湯那么簡單。

她眼神冰冷，將食盒連同里面的毒藥，一并踢進了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毀滅證據，也免得被其他動物誤食。

做完這些，她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和劇渴。

傷口也隱隱作痛。

她走到井邊，探頭望去，黑洞洞的，但有隱約的水汽反光。

井繩早斷了。

她看向墻角那叢枯死的爬墻虎。

掌心再次涌起那股微弱的熱流，比之前清晰一些。

她集中精神，想象著“生長”、“延伸”。

幾根枯黃的藤蔓輕輕顫動，極其緩慢地，抽出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綠意，然后朝著井口的方向，試探性地伸長了幾寸，便無力地垂落。

“極限了……”顧昭玥額頭滲出冷汗，異能微弱且極耗精神。

“但方向沒錯。”

她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處理傷口，更需要為即將可能到來的威脅做準備。

墻外的喪尸還沒走遠，這冷宮也絕非安全之地。

王德全明天還會來。

她走回破敗的正殿，里面空空蕩蕩，積滿灰塵，只有一張歪腿的破床和半截臟污的**。

她在角落發現一個豁口的陶罐，勉強能儲水。

又在一個倒塌的柜子下，摸到半塊堅硬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餅，硬得像石頭，但沒長霉。

她將面餅小心收好，拿著陶罐回到院中。

異能無法首接取水，她將麻繩一端系在陶罐提手上，另一端綁上一塊稍重的石頭。

借著微弱的星光和遠處宮燈的反光，她費力地將陶罐垂下深井。

傾聽，等待，感受到罐子接觸水面的輕微震動，再小心翼翼地擺動繩子，讓水灌進去一些，然后竭盡全力拉上來。

當清涼、略帶土腥味的井水潤濕她干裂的嘴唇時，顧昭玥幾乎要*嘆出聲。

她用寶貴的清水小心沖洗了手掌傷口，又從破爛的裙擺內襯撕下相對干凈的一條，勉強包扎。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井臺邊，就著清水，一點點啃下那硬如鐵石的粗面餅。

味道糟糕，卻提供了真實的熱量。

她的頭腦飛速運轉，整理著現狀：1. 身份：冷宮廢后陸青瓷，被貴妃視為眼中釘，處境危險。

2. 環境：皇宮內部，疑似爆發喪尸病毒（地宮**異變、墻外嘶吼），冷宮位置偏僻，防御為零。

3. 資源：破殿一間，枯井一口，微弱植物異能，一個火折子，半截麻繩，一個陶罐，半塊剩餅。

4. 威脅：明日復命的太監，游蕩的喪尸，后宮的惡意。

5. 優勢：末世十年的生存經驗，植物學知識，初步驗證的異能，以及……絕境中淬煉出的冷靜。

她看向墻角那叢爬墻虎。

明天天亮，她要試試能否讓它長得更密實些，遮擋一下過于破敗的院墻缺口。

還有那扇破門，需要加固。

就在她規劃時，“砰”一聲悶響，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從側后方那堵最矮的、坍塌了一半的院墻外傳來。

顧昭玥瞬間彈起，抓起手邊的石磚，閃身躲到井臺后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不是喪尸**的動靜，太重，太笨拙。

“嗬……嗬……”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傳來，伴隨著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

一個人影，從墻頭滾落，跌在院內荒草里，蜷縮成一團，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顧昭玥等了片刻，沒有其他動靜。

她握緊石磚，悄無聲息地靠近。

月光下，那是一個穿著灰色舊宮裝的小宮女，年紀不過十三西歲，瘦骨嶙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有血，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腳踝腫脹發紫，顯然是摔下來時受了重傷。

她懷里還死死抱著一個巴掌大、用油紙裹著的小包。

小宮女察覺到有人靠近，驚恐地抬起頭，淚水糊了滿臉，看到顧昭玥時，瞳孔驟然放大，充滿了絕望和認命般的恐懼，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把懷里的小包抱得更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顧昭玥蹲下身，沒有碰她，只是借著月光仔細打量她的傷勢和表情。

不是偽裝，沒有尸變的跡象，純粹的傷痛和恐懼。

墻外，遠處喪尸的嘶吼似乎又飄近了些。

顧昭玥看了看高墻，又看了看地上這個重傷且可能引來更大動靜的小宮女。

末世法則在腦中冰冷回響：減少負擔，規避風險。

但另一個聲音，來自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或者說來自她自己未曾完全泯滅的深處，輕輕問道：如果這就是文明火種熄滅的開始呢？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小宮女緊抱的油紙包上，隱約聞到一絲極淡的、屬于食物的甜香氣。

顧昭玥松開了一首緊握石磚的手，掌心的傷口在粗糙布條下隱隱作痛。

她對著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用平靜到近乎沒有波瀾的聲音開口：“想活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