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吐息幾乎吹進了林見的耳膜，激起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行！”

一個字，從林見牙縫里擠了出來。

“我幫你！”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話音剛落，那股能凍住骨髓的陰寒瞬間退去。

室內的溫度恢復了正常，連燈光都好像明亮了幾分。

趙老的半透明魂體飄回了半空中，臉上重新掛上了藝術家的狂熱與欣慰，邊緣的黑氣消散得一干二凈。

“我就知道，你是個有藝術鑒賞力的年輕人！”

林見一點也不想接受這份夸獎。

他現在只想把眼前這個老鬼的骨灰都給揚了。

他疲憊地**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正在滑向一個極其詭異的深淵。

“畫在哪？”

“我的畫室！

我真正的圣殿！”

趙老激動地一揮手，指向了隔壁別墅的方向。

“他們把它鎖起來了，但鑰匙就在書房的《西方美術史》第288頁！”

林見一言不發，默默記下。

他覺得自己不像個入殮師，倒像個被迫參與密室逃脫的倒霉蛋。

第二天，林見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按照趙老鬼魂的遠程遙控，成功潛入了趙家。

他以“取回遺落的化妝工具”為借口，從悲傷又困惑的趙家人那里拿到了鑰匙。

整個過程，趙老的魂體就飄在他身邊，像個監工一樣喋喋不休。

“小心點！

別碰壞了我的倫勃朗素描稿！”

“左邊！

左邊！

那盆蘭花要枯了，記得提醒我兒子澆水！”

林見忍無可忍。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那破畫當柴燒了。”

世界終于清靜了。

畫室的門打開，一股混合著松節油、顏料和塵埃的濃郁氣味撲面而來。

林見在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找到了那幅被厚重帆布包裹的“遺作”。

當他解開繩子，將帆布掀開一角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有機物發酵的詭異氣味，猛地鉆進他的鼻腔。

林見“哇”的一聲，差點當場吐出來。

畫布上，是****黏稠、詭異的棕色、**和暗綠色的顏料堆疊。

它們以一種狂亂的姿態盤旋、糾纏，形成一個巨大的、不可名狀的漩渦。

這就是所謂的……特殊材料？

林見現在百分之百確定了。

這玩意兒，***是屎！

他強忍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用最快的速度把畫布重新包好，扛著這個“****”逃離了現場。

下一步，聯系市美術館。

林見坐在自己的車里，對著手機屏幕上查到的美術館館長辦公室電話，做了半個小時的心理建設。

打過去怎么說？

“喂，是王館長嗎？

我這有泡屎，想在你們那兒展覽一下？”

對方不把他當精神病送走才怪。

身邊的趙老鬼魂看他遲遲不動，又開始不耐煩地釋放寒氣。

林見打了個哆嗦，心一橫，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一個聽起來沉穩又疏離的男聲傳來。

“你好，市美術館館長辦公室?！?br>
“**，請問是王冀川王館長嗎？”

林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冷靜。

“我是。

請問你是？”

“我叫林見?！?br>
林見大腦飛速運轉，“我是……趙東山老師的生前委托人?！?br>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老師的……委托人？

我怎么沒聽家人提起過。”

王館長的聲線里帶上了一絲警惕。

“這是一份非常私人的委托。”

林見硬著頭皮往下編，“關于趙老此生最重要的一件收官之作。

他希望，能由您親眼一見?！?br>
“收官之作？”

王館長顯然被勾起了興趣，“他不是一首在畫《故鄉的河》系列嗎？”

“那只是對外的說法。

這件作品，才是他真正的藝術靈魂所在?！?br>
林見自己都快信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或許是“藝術靈魂”這個詞打動了他，王館長終于松了口。

“你下午三點，帶作品來我辦公室?！?br>
掛掉電話，林見感覺自己己經虛脫了。

下午三點，林見扛著那幅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畫，站在了館長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簡潔明亮，充滿了現代感。

王冀川約莫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更像個學者。

他打量了林見幾眼，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巨大的畫框。

“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作品，能讓我老師如此鄭重其事。”

林見干笑一聲，將畫放到地上，開始解帆布。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無比沉重。

當畫作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刻，辦公室里那股好聞的木質香氛，立刻被一種不可言說的氣味污染了。

王冀川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摘下眼鏡，湊近了畫作。

他的視線從那混亂的色彩，緩緩移到畫框右下角用狂草寫就的標題上。

《生命之屎》。

王冀川的整個人，都凝固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老的鬼魂興奮地飄在王冀川身后，期待著學生對自己曠世杰作的贊美。

不知過了多久，王冀川首起身，用一種夢游般的語調，艱澀地開口。

“這……這是老師最后的……行為藝術嗎？”

林見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裝不下去了。

可就在他準備投降時，他看到王冀川身后的趙老鬼魂，身體又開始隱隱泛起黑氣。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不?！?br>
林見斬釘截鐵地否定。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運轉，將所有看過的、聽過的、瞎掰過的理論碎片全部黏合在一起。

“王館長，這不是行為藝術。

這是……這是對后現代**的一次終極解構?！?br>
王冀川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解構？”

“是的。”

林見往前一步，強迫自己首視那幅畫，用一種布道般的口吻繼續胡扯。

“您看，這幅畫的核心，并非視覺上的美丑，而是一種哲學思辨。

趙老是在叩問，藝術與廢物的邊界到底在哪里？

創造與**的本質區別又是什么？”

王冀川的嘴巴微微張開，顯然沒跟上這個思路。

林見不管不顧，繼續加碼。

“在消費**盛行的當下，一切都被賦予了價值，一切又都可以被拋棄。

趙老用最原始、最被世俗所鄙夷的材料，構建了一個純粹的精神圖騰。

他這是在……在消解！

在對抗！”

林見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他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他在用這幅畫，來解構后現代**語境下，整個西方藝術界對于‘價值’的定義！

這是一種宣言！

一種悲壯的、不妥協的宣言！”

他一口氣說完，感覺肺都快炸了。

王冀川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畫，似乎在消化這套驚世駭俗的理論。

“所以……”王冀川的聲音有些干澀，“老師他……用這幅畫來……解構……解構后現代**的**焦慮！”

林見擲地有聲地拋出了那個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終極名詞。

“**……焦慮？”

王冀川徹底懵了。

他作為一個浸淫藝術圈幾十年的資深館長，知識庫里也從未收錄過這個詞條。

這理論太新了。

新到讓他無法第一時間判斷這是天才的創見，還是瘋子的囈語。

他看著畫，又看看一臉肅穆的林見，陷入了劇烈的天人**。

拒絕？

萬一這是真的呢？

他將成為扼殺自己恩師最后藝術火花的罪人。

接受？

把一幅叫《生命之屎》、聞起來也像屎的作品掛在美術館？

他明天就會成為整個藝術界的笑柄。

許久，王冀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他指著辦公室角落里，一個消防栓旁邊的空白墻面。

“主展廳未來三年都滿了?！?br>
“那面墻，暫時空著。

你……就先掛在那兒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