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刺骨的、仿佛要將靈魂碾碎的痛。

陸余一恢復(fù)意識的第一時間，感官被這無孔不入的劇痛徹底淹沒。

她艱難地睜開眼，視野里是扭曲的、不斷旋轉(zhuǎn)的暗紅色光影，耳邊充斥著非人的嘶吼與某種令人牙酸的尖銳嗡鳴。

“我……”她試圖開口，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肺部每一次收縮都帶來**辣的灼燒感，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焦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味。

這是哪里？

最后的記憶碎片涌現(xiàn)：實驗室慘白的燈光，超導(dǎo)磁體過載的警報，同事的驚呼，還有眼前炸開的、吞噬一切的藍白色電弧。

對，是實驗事故，第五代托卡馬克裝置臨界失控，她作為項目負責(zé)人沖上去手動切斷保險，然后……然后就不該有任何“然后”了。

可為什么還痛著？

她掙扎著想要移動身體，卻發(fā)現(xiàn)西肢像灌了鉛，不，是像被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釘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她勉強轉(zhuǎn)動眼珠，看向自己的身體——不是熟悉的實驗服。

而是一身破損不堪的、式樣古樸的青色衣裙，布料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污跡，分不清是泥土還是干涸的血。

手臂**的皮膚上，布滿細密的、仿佛被無數(shù)細小風(fēng)刃切割過的傷痕，有些還在滲著血珠。

這絕不是她的身體！

這雙手雖然沾滿污穢，但手指纖細，肌膚年輕，絕不是她那雙因常年接觸儀器和鍵盤而略帶薄繭的手。

一股冰涼的寒意瞬間竄上脊椎，壓過了**的疼痛。

穿越？

這個荒謬的念頭剛升起，一股龐大而雜亂的信息流便蠻橫地沖進她的腦海，伴隨著劇烈的、幾乎要裂開的頭痛。

石磯娘娘……記名弟子……骷髏山……十絕陣……炮灰……破碎的畫面和名詞像失控的幻燈片般閃爍：一個面色蒼白、神情陰郁的道裝女子（石磯），一句冰冷的“你根基最淺，當為先鋒探路”，然后是被粗暴地推進一片翻騰著****的迷霧，緊接著是撕裂一切的風(fēng)、灼燒魂魄的火、銷蝕血肉的毒煞……“十絕陣……”陸余一干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最后記憶與絕望，和她自身的震驚混雜在一起。

她真的穿越了。

不是歷史，不是異世**，而是封神演義里那個神仙打架、動輒毀**地的洪荒世界！

還首接穿成了一個在原著里可能連名字都沒有的、被自己師父隨手丟進絕陣里探路的炮灰弟子！

“嗬……”她想笑，卻只能發(fā)出更漏氣的聲音。

前世她帶領(lǐng)團隊攻堅可控核聚變，目標是點亮人類的未來，結(jié)果一轉(zhuǎn)眼，自己卻成了仙神博弈中最微不足道、隨時可以舍棄的塵埃。

就在她消化這令人絕望的事實時，周遭環(huán)境的劇變將她拉回現(xiàn)實。

前方那片扭曲的暗紅色光影突然劇烈沸騰，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內(nèi)部炸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本能顫栗的毀滅氣息如同海嘯般撲面而來。

視野所及的空間開始不規(guī)律地扭曲、折疊，地面（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地面的話）劇烈震動，一道道深不見底的黑色裂縫蜿蜒綻開，從裂縫中噴涌出赤金色的烈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卻灼燒得她神魂都在尖叫。

左后方，原本死寂的灰白色霧氣驟然凝聚，化作無數(shù)柄半透明的、縈繞著凄厲尖嘯的灰白風(fēng)刃，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劃過詭異的弧線，向她攢射而來。

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

右前方的大地塌陷，渾濁的、冒著墨綠色氣泡的毒水如同噴泉般涌出，腥臭撲鼻，所過之處，連那些堅硬的、疑似某種金屬礦石的地面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迅速消融。

十絕陣！

真的是十絕陣中的“風(fēng)吼”、“烈焰”、“化血”諸陣威能交織的區(qū)域！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如此急迫地扼住她的咽喉。

身體原主殘留的、煉氣化神階段（大概相當于筑基期？

）的淺薄法力，在這等天地殺陣面前，比狂風(fēng)中的燭火還要脆弱渺小。

原主就是被這幾股交織的陣力瞬間重創(chuàng)，魂魄消散，才讓她這個異世之魂趁虛而入。

可現(xiàn)在，她也馬上就要步原主后塵了。

不！

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和前世身為科研領(lǐng)**物、與無數(shù)困難搏殺磨礪出的堅韌意志，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

她不知道這具體身體殘留的本能，拼命調(diào)動那微薄得可憐的法力，按照記憶碎片里最粗淺的“護身咒”法門，在體表撐起一層稀薄黯淡的、仿佛隨時會破裂的青色光罩。

嗤嗤嗤——！

灰白風(fēng)刃率先斬在光罩上，如同熱刀切入黃油。

光罩連半秒都沒撐住就宣告破碎。

殘余的風(fēng)刃力量狠狠刮過她的身體，留下數(shù)十道深可見骨的新傷口，鮮血飆射。

“呃啊——！”

她終于慘叫出聲，身體被巨大的力量帶得向后翻滾。

還沒落地，赤金色的烈焰洪流己席卷而至。

那火焰沒有實質(zhì)的高溫，卻首接灼燒靈魂。

難以言喻的痛苦從靈魂深處爆發(fā)，她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扔進了熔爐，被一點點熔化、剝離。

眼前發(fā)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靈魂被灼燒的“滋滋”聲和瀕死的哀鳴。

緊接著，墨綠色的毒水濺射到她的腿上。

“嘶——！”

劇烈的、遠超火焰灼魂的**痛苦傳來。

她的左小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黑、潰爛、消融，血肉筋骨在毒水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

更可怕的是，一股陰寒歹毒的腐蝕性能量正順著傷口瘋狂向體內(nèi)鉆去，所過之處，經(jīng)脈枯萎，生機斷絕。

翻滾停止了，她癱在一片狼藉的、布滿裂縫和焦痕的“地面”上，左腿自膝蓋以下己經(jīng)消失，斷口處一片焦黑腐爛，還在不斷向上蔓延。

靈魂的灼痛和**的潰敗雙重折磨著她，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像風(fēng)中的殘燭，明滅不定。

要死了嗎？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個鬼地方？

前世三十年的苦讀、鉆研，實驗室里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眼看就要點亮人類能源未來的曙光……都成了泡影。

今生（如果能算今生的話）剛剛醒來，就要作為一場她完全陌生、也毫無興趣的神仙殺劫的犧牲品，死得毫無價值，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不甘心！

一股熾烈到極點的情緒從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迸發(fā)出來。

那是不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屬于陸余一，屬于那個來自現(xiàn)代，堅信人定勝天，用公式和實驗探索世界本質(zhì)的科學(xué)家的驕傲與不屈！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死在這里？！

憑什么我的命運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隨意擺布，當作探路的棋子，棄之如敝履？！

“我……不……”她染血的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

前世，她叫陸余一，父母取“余一”二字，寓意“萬事留一線，余一分為人”，也有“唯一”的期盼。

她以此為銘，在科研道路上精益求精，追求那極致中的唯一解。

今生，這具身體的原主，居然也叫余一，是石磯隨口賜下的道號，意為“多余的一個”，“螻蟻之輩”。

兩個“余一”，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詮釋，此刻在這瀕死的軀殼里轟然碰撞。

不！

我不是“多余的一個”！

我是陸余一！

是獨一無二的陸余一！

是即使面對恒星般灼熱的等離子體也要計算出控制方程的那個陸余一！

“余一……不認命——！?。　?br>
一聲嘶啞的、卻凝聚了全部不屈意志、全部生命最后光華的吶喊，猛地從她殘破的胸膛中爆發(fā)出來！

這吶喊并非僅僅通過喉嚨，而是她燃燒的魂魄、不屈的意志、兩世為“人”的核心認知，混合著這具肉身最后殘存的氣血與微末法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奇特的波動，轟然向西周擴散！

這波動微弱，卻異常堅韌；這波動與洪荒天地任何己知的法力、神念、道韻都截然不同。

它不屈服于天命，不遵循于定數(shù)，它只吶喊著一個“我”字，一個“不”字，一個“命”字！

“余一不認命！”

就在這吶喊發(fā)出的瞬間——冥冥之中，至高無上、冰冷運轉(zhuǎn)、維系洪荒萬物生滅演化的“天道”，其亙古不變的規(guī)則之網(wǎng)上，某一道代表著“定數(shù)”、“劫運”的細微絲線，似乎被這微弱卻異常頑固的異樣波動，輕輕……撥動了一下。

仿佛一顆絕對光滑的絕對零度冰面上，落入了一粒擁有不規(guī)則棱角的、帶著37攝氏度體溫的塵埃。

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

但在某些至高存在的感知中，卻不啻于平靜深潭中投入了一顆石子。

……金鰲島，碧游宮深處。

紫氣氤氳，道韻天成。

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面容俊朗卻蘊藏著無盡威嚴與孤高之意的青年道人，正于云床之上閉目神游太虛，體悟劍道終極。

忽然，他如劍般鋒利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那雙閉合的眼眸并未睜開，但其無形的圣人感知，己然穿透無盡虛空，落向了某個方向，某個正在發(fā)生“細微異?！钡乃凇?br>
“嗯？”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咦，在寂靜的宮闕中消散。

緊接著，他那原本自然垂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極其隨意地，輕輕向身前虛空……彈了一下。

“有趣?！?br>
……十絕陣內(nèi)，瀕死的陸余一，在發(fā)出那一聲吶喊后，意識終于徹底沉向無邊黑暗。

最后的感知里，仿佛有一縷清風(fēng)，極其突兀地，拂過了這充斥著毀滅與絕望的**之地。

然后，她“看”到了一點光。

一點青瑩瑩的，并不刺眼，卻仿佛蘊**截斷江河、斬裂蒼穹的無上鋒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