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山東淄博，中國歷代佛像博物館。

窗外的梧桐葉己經開始泛黃，就像那年深秋的落葉一樣。

我坐在辦公室里，手里摩挲著一塊己經磨得發亮的黃花梨木片。

八十年了，從我第一次見到它，到今天它坐在這里接受萬人瞻仰，這尊唐代木雕佛頭仿佛只是打了個盹，而我，卻己經從一個懵懂少年，變成了滿頭華發的老人。

“張老，您又在看這尊佛頭？”

助手小李端著茶走進來，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展廳中央。

那尊佛頭靜靜地立在恒溫恒濕的展柜中。

高98厘米，寬38厘米，即便只剩頭部，那種盛唐的雍容氣象依然撲面而來。

佛像雙目微閉，嘴角掛著那一抹神秘的“蒙娜麗莎”式的微笑。

但在我的眼里，那不是微笑，那是歷經滄桑后的悲憫。

“小李啊，他們都覺得這佛頭是寶，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它工藝精湛。”

我呷了一口茶，茶水微澀，“但他們不知道，這雙眼睛，曾經在黑暗中看過我。”

我的思緒飄回了1948年的那個夜晚。

那時我還叫張小勤，是臨淄城里“聚寶齋”的小學徒。

那年我才十西歲，卻己經見識了太多的兵荒馬亂。

那天夜里，城外炮聲隆隆，聽說是**和**在打巷戰。

聚寶齋的掌柜早就卷著細軟跑了，只留下我和幾個老伙計看門。

突然，大門被一腳踹開。

幾個穿著破爛軍裝的大頭兵沖了進來，槍托砸在地上哐哐作響。

為首的一個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腰間別著兩把**。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西北軍閥馬振邦的副官。

“搜！

把值錢的東西都給老子搜出來！”

副官吼道，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伙計們嚇得瑟瑟發抖。

我知道，今天這劫數是躲不過了。

但我的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因為那件東西，不在柜上。

“報告連長，后院倉庫里有個大家伙！”

一個士兵跑進來喊道。

副官眼睛一亮，帶著人往后院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后院倉庫里確實有個大家伙——那是三天前，恩師李修遠教授用三車大洋換回來的一尊唐代木雕佛頭。

當我們趕到后院時，那尊巨大的佛頭正躺在草席上。

月光灑在它臉上，那雙低垂的眼眸仿佛在注視著這群闖入的**。

副官圍著佛頭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佛頭光滑的額頭，啐了一口：“就這破木頭疙瘩？

能賣幾個錢？

弟兄們，天冷了，把它劈了燒火！”

“別！”

我下意識地喊出聲，隨即意識到失態，趕緊縮了縮脖子。

“嗯？”

副官瞇起眼，槍口對準了我，“小兔崽子，你有意見？”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位長官，這木頭可劈不得。”

是李修遠教授。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手里提著一個皮箱，氣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老東西，你是誰？”

副官把槍口轉向了李修遠。

“我是這城里的大學教授，研究古物的。”

李修遠鎮定地走過來，指著佛頭說，“這尊佛頭是唐代的沉香楠木，這種木料埋在地下千年不腐，若是劈了燒火，煙氣有毒，輕則頭暈目眩，重則……”副官半信半疑：“真的？”

李修遠打開皮箱，里面是幾塊金條：“長官，這佛頭對我有大用，不如您行個方便，賣給我如何？”

副官看著金條，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就在他伸手去拿金條的瞬間，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顆流彈飛來，打在了佛頭旁邊的墻上。

塵土飛揚中，我看到李修遠猛地撲向佛頭，他似乎在佛頭的耳洞處摸索了一下，然后迅速將一樣東西塞進了懷里。

“走！

快走！”

李修遠沖我大喊，他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激動而變得嘶啞。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恩師如此失態。

因為就在那時，副官反應過來，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