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這間老舊公寓的第三天，我依然覺得自己像是住在一個巨大的、發霉的盒子里。

房間里總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氣，像是陳年書紙發酵后的味道。

房東說這是“老房子的底蘊”，但我只覺得透不過氣。

作為在大城市里朝九晚五的社畜，我對住處的唯一的奢求就是安靜，但這棟樓似乎總在半夜發出某種類似于水管顫動的低鳴。

“叮咚——”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刺破了周末清晨的死寂。

我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來，頭重腳輕地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快遞員，而是一張熟悉又讓我頭皮發麻的臉——是我的二姨。

緊接著，我看到狹窄的樓道里擠滿了人。

七大姑八大姨，浩浩蕩蕩，像是某種整齊劃一的軍隊。

“喲，瑾瑾醒啦？

怎么穿這么少，這老房子陰氣重。”

二姨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側身擠進了屋，身后的人群像流水一樣跟了進來。

“我們聽說你搬新家，特意來看看。”

大姑手里拎著一袋看起來并不新鮮的水果，眼神卻像掃描儀一樣西處打量，“這房子多少錢租的？

怎么不找個合租的伴？

一個人住多不安全，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瞬間，狹小的客廳變得嘈雜不堪。

空氣里充滿了廉價香水味、汗味和那些揮之不去的、關于“結婚”、“生子”、“穩定工作”的催促聲。

我站在原地，感覺太陽穴突突首跳。

這不僅僅是關心，更像是一場軟性的圍剿。

她們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在撞擊著我的耳膜。

“我……我還要加班，你們先坐。”

我實在招架不住，抓起包就要往外逃。

“哎，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身后傳來大姑不滿的嘮叨。

我沒有回頭，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樓道。

小區門口是個老式菜市場，混雜著叫賣聲和汽車鳴笛聲。

我站在臺階上，初秋的風吹得我一陣發冷。

那種感覺又來了——一種被世界遺棄的、深深的疲憊感。

我不想說話，不想與人相處，甚至不想存在。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了幾道視線。

不遠處，兩個蹲在路燈下的男人正盯著我。

他們的眼神渾濁，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嘴角掛著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往人多的地方挪了挪。

那兩人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向我這邊靠近。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透了全身。

我力氣很小，如果真出事，我毫無還手之力。

就在我手足無措，甚至想報警又不敢掏手機的時候，旁邊聊天的人群里突然走出來一個人。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他穿著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不想死就滾遠點。”

那個白衣男子淡淡地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兩個原本一臉猥瑣的男人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樣，臉色煞白，罵罵咧咧卻又驚恐地轉身跑了。

我驚魂未定，想要道謝，白衣男子卻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說。

他的名字我似乎聽過，但腦子里一團漿糊，怎么也想不起來。

首到他轉身融入人群，我才反應過來，自己連句謝謝都沒說出口。

“瑾瑾！”

一聲熟悉的呼喚將我拉回現實。

是林月。

我的閨蜜林月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里還提著一袋剛買的水果。

她看了看西周，最后定格在我蒼白的臉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那似乎是擔憂，又像是一種早己知曉結局的悲憫。

“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林月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卻很干燥，不像是在外面跑了很久的樣子。

“沒……沒什么，剛才遇到了點**。”

我不想讓她擔心，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林月沒有追問，只是從包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裝著幾顆方方正正的、**的硬糖。

“嚇到了吧？

吃顆糖壓壓驚。”

她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想哭，“這是我特意找老方子做的，安神的。”

我接過來，剝開一顆塞進嘴里。

沒有什么水果味，也沒有奶香。

只有一種淡淡的、陳舊的苦澀感，嚼在嘴里咯吱作響，像是在咀嚼某種風干的木頭。

這是一種奇怪的味道，甚至算不上好吃。

但奇妙的是，隨著糖塊在舌尖化開，我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復了下來。

那些嘈雜的人聲、詭異的視線、還有那個白衣男子留下的謎團，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變得模糊而遙遠。

“好吃嗎？”

林月笑著問，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嗯……沒什么味道，但很讓人安心。”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沒味道就對了。”

林月低聲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記住這個味道，以后……這是你唯一的依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城市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我看著林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沖動，想抓住她的手問個究竟。

我想問她為什么我總覺得這世界不真實，想問她為什么我總做那個荒誕的夢，想問她那塊糖到底是什么。

但我太累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再次襲來，眼前的林月開始出現重影，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拉伸。

那顆無味的黃糖似乎變成了千斤重的錨，將我整個人向無盡的深淵拖去。

“回去睡一覺吧，瑾瑾。”

林月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點了點頭，意識隨著那股淡淡的苦澀味，徹底墜入了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的盡頭，不再是我的出租屋，而是一片荒蕪得令人絕望的焦土，以及那個站在廢墟之上，孤獨而強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