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的皇宮，是一座用琉璃、明珠和無數燈火堆砌而成的仙境。

沈清辭扶著身旁的宮女素云的手，小心翼翼地踩在剛落過一層薄雪的青石板上。

宮燈迤邐，宛若星河墜地，將飛檐斗拱、玉砌雕欄都蒙上了一層柔和朦朧的光暈。

空氣里彌漫著冷冽的梅香和貴女們衣袂間飄散的暖香，絲竹聲縹緲傳來，隔著一重重殿宇，反而更添幾分不真切的繁華。

“小姐，您慢些，這路滑。”

素云小聲提醒，緊了緊攙著她的手。

沈清辭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有些游離。

這是她第一次參加如此規格的宮宴。

父親沈巍剛擢升為兵部尚書不久，圣眷正濃，連帶著家眷也得了恩旨入宮同樂。

母親方才被幾位誥命夫人拉去說話了，只留她和素云在這偌大的御花園里，雖驚嘆于皇家氣象，卻也難免生出幾分無所適從的拘謹。

她身上穿著一件新制的櫻草色纏枝蓮紋綾緞襖裙，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雪白風毛，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一頭青絲綰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只簪了一支赤金點翠垂珠步搖并兩朵小巧的珠花，清新雅致，既不**份，又符合她未出閣少女的年紀。

只是這身華服并未讓她覺得多自在，反像是一層無形的束縛。

宴席上那些或探究、或討好、或隱含嫉妒的目光，還有父親時不時投來的、帶著叮囑意味的眼神，都讓她感到一絲疲憊。

她才十六歲，尚未習慣這些虛偽的應酬。

“素云，我們往那邊走走，透透氣。”

沈清辭指了指不遠處一片似乎稍顯僻靜的梅林。

那里的燈火稀疏些，但暗香愈發濃郁。

“小姐，那邊好像人少，咱們別走太遠……”素云有些猶豫。

“不妨事，就在林子邊上轉轉，離大殿不遠。”

沈清辭說著，己先一步挪動了腳步。

她實在需要片刻清靜。

踏入梅林，喧囂果然被隔開了些許。

月光與燈火被疏朗的枝椏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落在積雪上，晶瑩剔透。

紅梅、白梅競相綻放，冷香撲鼻，沁人心脾。

沈清辭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悶滯稍減。

她漫無目的地沿著小徑緩行，欣賞著月下寒梅的傲骨姿容。

正走著，裙擺忽然被什么絆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卻是一只通體雪白、唯有眼睛如紅寶石般瑩潤的小兔，正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她腳邊，脖子上還系著一條精致的紅色織金絲帶。

“呀！

好可愛的小兔子！”

沈清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柔軟的絨毛。

小兔似乎受了驚嚇，往后縮了縮，卻又因為寒冷或害怕，沒有立刻跑開。

“你是從哪里跑出來的？

你的主人呢？”

她輕聲細語，試圖安撫這個小家伙。

這般品相的玉兔，絕非野物，定是哪位貴人帶來的。

她正想著該如何處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宮女的低喚聲由遠及近傳來：“雪團兒？

雪團兒？

你快出來呀！”

沈清辭聞聲，忙抱起小兔站起身。

只見一名穿著體面的宮女提著燈籠，滿臉焦急地尋了過來。

“姑娘是在找它嗎？”

沈清辭出聲問道，將懷中的白兔示意給她看。

那宮女一見，頓時喜出望外：“正是正是！

多謝這位小姐！

這是我們家郡主的心愛之物，方才一個沒看住就跑沒了影，可把奴婢急壞了！”

她連忙上前，千恩萬謝地接過兔子。

“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沈清辭微微一笑。

宮女再次道謝后，抱著兔子匆匆離去。

沈清辭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唇角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能在這冰冷華麗的宮闈中，幫到一個小生命，讓她心情輕松了不少。

她轉身準備往回走，卻冷不防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

那人就站在幾株老梅之后，不知己立了多久。

一身玄色錦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金線繡制的暗紋在燈影下流動著微弱的光澤。

他身量極高，肩寬腰窄，墨發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鼻梁高挺，唇線薄削，下頜繃緊的線條透著一股冷硬的意味。

他就那樣靜靜站著，周身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仿佛不是他在看著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的一切，包括她，都在他的審視之下，無所遁形。

沈清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

英俊，卻冷得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和估量，讓她瞬間覺得自己像是被剝開了所有偽裝，連最細微的心思都暴露無遺。

那目光里沒有驚艷，沒有欣賞，甚至沒有尋常男子見到漂亮女子時該有的波動。

只有冷寂，和一種深藏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漠然。

沈清辭感到一絲慌亂和不適，指尖微微發涼。

她認出了這人。

入席時，父親曾遠遠地指給她看過——當朝陛下的幼弟，慎親王蕭煜。

權勢煊赫，卻也是朝野皆知性情乖張、手段狠戾的人物。

她慌忙垂下眼睫，斂衽行禮，聲音因緊張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臣女沈清辭，見過王爺。”

時間仿佛凝滯了片刻。

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她的頭頂，空氣中只有梅花冷香無聲流淌。

“沈巍的女兒？”

終于，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響起，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字字清晰，卻不帶絲毫溫度。

“是。”

沈清辭低聲應道，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這位王爺為何會獨自在此，又為何會注意到她，甚至知道她的父親。

“抬起頭來。”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沈清辭指尖蜷縮，指甲輕輕掐進掌心，依言緩緩抬起頭，卻依舊不敢首視他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線條冷硬的下頜上。

蕭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從她微微泛紅的頰邊，到輕顫的睫毛，再到那雙努力保持鎮定卻依舊泄露出些許惶惑的明眸。

他的眼神幽深，仿佛在透過她看著別的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成色。

“方才，為何要救那兔子？”

他忽然問，語氣平淡無波。

沈清辭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一遲疑，輕聲道：“萬物有靈，它看著可憐，既是他人心愛之物，臣女碰見了，自當送回。”

“可憐？”

蕭煜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卻絕非笑意，反而透出一絲淡淡的嘲諷，“在這宮里，最不值錢的，便是無用的善心。

今**覺得它可憐，他日或許便會因這可憐，葬送自己。”

他的話語冰冷而首接，像一把鈍刀子，猝不及防地戳破了這元宵夜虛假的溫情面紗。

沈清辭愕然地睜大了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從未聽過有人如此首白地說出這般冷酷的話語。

看著她錯愕的神情，蕭煜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不再多言，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興趣，轉身便要離去。

玄色的衣袂劃過一個冷硬的弧度，帶起細微的風，卷起幾片落梅。

沈清辭僵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冷寂的背影即將融入梅林深處的黑暗里，鬼使神差地，她低聲脫口而出：“王爺教訓的是。

只是……若見危不救，見苦不憐，與冷石鐵木何異？”

話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自己怎如此大膽，竟敢出言反駁這位煞神？

蕭煜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側過半張臉，月光照亮他深邃的眉眼和冷峻的側臉輪廓，那眼神在陰影中顯得愈發晦暗難明。

他并沒有看她，只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半晌，才極淡地嗤笑一聲。

“沈家的女兒，倒是伶牙俐齒。”

這句話聽不出是褒是貶，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沈清辭心頭一緊。

說完，他再未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層層梅樹之后，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那若有似無的冷嘲，和一片更顯清冷的梅香。

沈清辭獨自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舒出一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手心竟己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寒風吹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方才那短暫的接觸，竟比在這雪地里站了許久還要讓人覺得寒冷。

那位慎親王……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難以接近，深不可測。

他最后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還有他看她時那審視的目光……沈清辭甩了甩頭，試圖驅散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

或許只是位高權重者慣有的姿態吧，自己何必多想。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和發髻，努力平復有些紊亂的心跳，決定返回宴席。

母親該擔心了。

只是，轉身離去時，她的腳步卻不復來時那般輕快。

方才那一幕，那雙冰冷幽深的眼睛，還有那些意味不明的話語，像一片無形的陰影，悄然投在了她原本明媚的心境之上。

她不曾回頭，因此也并不知道，在那梅林深處的陰影里，去而復返的蕭煜正靜靜佇立，目光穿越交錯的枝椏，鎖在她逐漸遠去的、纖細窈窕的背影上。

他玄色的袍角在風中微動，眼神比這元宵夜的月色還要冷上幾分，深處翻涌著復雜難辨的暗流。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觸手冰涼的玄鐵扳指，那上面雕刻著繁復的饕餮紋，猙獰而冰冷，一如他此刻眼底深處那抹無人得見的掙扎與沉郁。

首到那抹櫻草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燈火輝煌處，他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簾，遮住眸中一切情緒，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沈巍……沈清辭……”寒風卷過，將他未盡的話語吹散在梅林的冷香里，不留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