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子時的梆子聲敲過不久，喧囂的宴席終于散了。

蕭決推開聽竹院朱漆木門時，裹挾進一身濃重的酒氣與刺骨寒意。

他未換下沾了夜露的玄色常服，腰間佩劍亦未卸，烏沉沉的劍鞘上凝結著幾星未化的殘雪。

屋內未點燈燭，唯有窗欞外透入的雪光，青白慘淡，朦朧地映亮了桌前那抹凝固的身影。

沈清辭仍穿著那身略顯褪色的嫁衣，鮮紅的蓋頭沉沉覆在頭頂。

門扉洞開的聲響刺破沉寂，她身形未動，唯膝上交疊的雙手，指尖微微蜷縮，泄露了一絲痕跡。

蕭決反手合上門扇，將風雪隔絕于外，兀自停在門邊陰影里。

“抬頭。”

他的聲音淬著冰，冷冽得不似新婚之夜該有的溫存，倒像是屋外凝結的霜刃。

沈清辭緩緩抬手，素白的指尖搭上蓋頭邊緣，自己將那方紅綢揭了下來。

西目，猝然相接。

蕭決的目光在她臉上審度片刻。

記憶如潮水翻涌——三年前宮闕瓊宴之上，她還是太傅府掌珠，端坐鳳尾琴后，一曲《****》技驚西座。

那時滿堂喝彩，皆道“林家有此才女，冠絕京華”。

如今，那雙曾撫弄絲弦的玉手，指節凍得紅腫僵硬。

臉上不施粉黛，蒼白得近乎透明，失了血色。

然而那雙眸子卻極亮，靜如寒潭深水，不見絲毫畏怯諂媚之色。

“可知本王為何娶你？”

蕭決向前逼近兩步，居高臨下，目光如錐。

沈清辭起身，依禮微欠：“皇命難違。

王爺借婚事以制衡太后，妾身乃罪臣孤女，恰是絕佳的棋子。”

她答得坦率首接，倒讓蕭決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你倒明白。”

他在桌旁落座，兀自執起冰涼茶壺，倒了一杯殘茶，“既知深淺，便該懂得以何為矩。”

沈清辭眼簾低垂：“妾身明白。”

“三件事。”

蕭決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面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其一，安分守己。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他頓了頓，“其二，不得擅離王府。

有需用之物，需先行稟明。

其三，每月逢初一、十五，至主院共進晚膳——此乃做予外人看的戲碼，你需配合。”

他一口氣說罷，語聲平板無波，目光卻鎖在她臉上，捕捉著每一絲變化。

沈清辭安靜聽完，抬眸迎上他的視線：“若妾身謹遵此三事，王爺……可否允妾身一請？”

“講。”

“允妾身入王爺書房整理卷宗。”

她語氣沉靜，不起波瀾，“妾身粗通文墨，尤擅文書歸檔、卷宗整飭，不愿做個徒耗米糧的廢人。”

蕭決瞇起眼，眸中銳光一閃：“理由？”

“其一，”沈清辭目光不避不讓，“妾身需向王爺證明自身價值，不甘僅為一枚棄子。

有價值者，方能活得長久些。”

她略作停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其二……王爺的書房重地，恐早己暗樁密布。

妾身或可助王爺……拔除一二。”

屋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燭芯爆裂的輕微噼啪，或是屋外風過雪檐的嗚咽。

蕭決嘴角倏地扯開一絲弧度，笑意卻未達眼底，冷冽如刀鋒刮過：“沈清辭……你倒比本王預想的，有趣得多。”

他霍然起身，走至門邊，手搭上門栓時又回首瞥她一眼，眸光深不可測：“看你……能否如愿。”

門被猛地拉開，凜冽的風雪瞬間倒灌而入，卷起他玄色的袍角。

他的身影旋即被深沉的夜色吞沒。

沈清辭在原地靜立片刻，方才緩緩坐回冰冷的床沿。

她探手入貼身的袖袋，取出那半枚溫潤微涼的玉佩，緊緊攥入掌心。

玉佩是冰的，手心卻沁出薄汗。

今夜，不過伊始。

她需要時間蟄伏，需要機會破繭，需要在這座表面繁華內里險惡的藩府中尋一處立足之地。

然后……查清父親沉冤未雪的真相。

窗外，風聲嗚咽，雪意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