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第一次見到沈季風是在十六歲的梅雨季。

那天他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玄關，雨水順著額發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養母周惠蘭把他往客廳引時，二樓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沈季風穿著黑色連帽衫，拉鏈拉到頂，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手里攥著的游戲手柄還在閃著微弱的光。

“這是林霧，以后住我們家。”

周惠蘭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溫柔，“季風，你帶弟弟去看看房間。”

沈季風沒說話，轉身往樓梯走，腳步不快，卻沒等身后的人。

林霧跟著他上樓，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走廊盡頭的房間透著微光，窗外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的，粘在玻璃上像一道一道透明的痕。

“以后你住這兒。”

沈季風推開門，房間里有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書桌上擺著一個舊的航模，機翼上的顏料己經剝落，“廁所在左轉第三個門，別用我那瓶藍色蓋子的洗發水。”

林霧點點頭，把帆布包放在床沿。

他抬頭時正好對上沈季風的目光，對方的眼神很涼，像雨天里的玻璃，沒什么溫度，卻把他的局促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哥。”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剛到陌生環境的瑟縮。

沈季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糾正這個稱呼，只是轉身離開，關門時的力度很輕，卻像在兩人之間劃了一道無形的線。

接下來的日子像梅雨季的天空，總是蒙著一層灰。

林霧習慣了沉默，早上比所有人起得早，把早餐擺在桌上時，沈季風通常剛從房間出來，頭發亂糟糟的，徑首拿起面包就走，從不看他。

周惠蘭總說“你們兄弟要多親近”，可每次林霧想找話題，沈季風要么戴著耳機沒聽見，要么只用單音節回應，次數多了，他也漸漸放棄。

首到那次月考，林霧的數學卷紙被老師在全班傳閱，沈季風在隔壁班，放學時堵在教學樓后的小巷里，把一張皺巴巴的卷紙遞給他——是他自己的數學卷，上面用紅筆改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道大題的解法比老師講的更簡潔。

“你這步驟太繞了。”

沈季風的聲音比平時低，巷子里的風帶著桂花的甜香，“下次不會的，問我。”

林霧捏著卷紙的指尖有些發燙，抬頭時看見沈季風的耳朵尖泛著淺紅，他慌忙低下頭，說了聲“謝謝哥”。

那天的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一起，像暫時模糊了某種邊界。

后來他們開始一起寫作業，沈季風坐在書桌的另一邊，臺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林霧偶爾抬頭，能看見他認真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卻不敢細想。

梅雨季快結束的那天，晚上下了場大雨，林霧半夜被雷聲驚醒，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起身拿了感冒藥，站在沈季風的房門口，手指懸在門把手上，遲遲不敢敲。

門卻突然開了，沈季風穿著白色T恤，頭發有些亂，眼睛里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看見他時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好像在咳嗽，”林霧把藥遞過去，聲音有些發緊，“我給你拿了藥。”

沈季風接過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像被電流燙到似的收回手。

空氣里彌漫著雨后天晴的清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在兩人之間輕輕浮動。

“謝謝。”

沈季風的聲音很輕，“快回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林霧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到房間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季風還站在原地，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像鍍了一層溫柔的膜。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這個潮濕的夏天，并不只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