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更鼓敲過第三聲，顧荷衣被痛醒。

偏殿無炭，窗欞漏風，月光像一柄薄刃，順著破紙口劈進來，正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本能地抬手去擋，卻連指尖都是麻的——三烏毒發，先從指梢開始，像無數冰針順血脈逆流，一路扎進心口。

她蜷成蝦米，額頭抵著床沿，冷汗順著眉骨滴在銅尺上，“嗒”的一聲，濺起極輕的銅腥。

……半刻了。

她咬住袖口，在心底默背：鬼針草、半邊蓮、七星劍、鬼箭羽、九頭獅子草、穿心蓮、生甘草。

七味解藥，缺三味，殿內無藥匣，更無爐火。

她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以痛逼血，以血緩毒。

顫著腕，她摸到銅尺鋒口，用力一壓——“嘶——”血珠滾出來，在月光下呈暗紅，近乎黑。

她飛快伸手，讓血滴進床側那半碗剩雪里。

雪是傍晚從窗欞刮進來的，帶著皇城特有的松煙味，此刻化了一半，浮著灰絮，像一碗被攪散的銀河。

血滴進去，頃刻暈開，淡紅浮沉。

顧荷衣屏住呼吸，將手指整個浸進去——冷，刺骨的冷，卻換來短暫清明。

她趁機扣住自己脈門，指尖用力，沿心包經一路狠掐。

每掐一下，喉頭便涌上一股腥甜，逼得她不得不把血又咽回去。

她知道，此刻若吐，便再也止不住。

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那聲音像貓，落地時卻帶著金戈鐵**冷意。

顧荷衣耳力不算頂尖，卻能分辨——是蕭凜。

他每走一步，腰間佩玉便與劍鞘輕撞，發出極細的“錚”聲，像閻羅在撥算盤。

她立刻松手，把半碗血雪往床底一推，自己縮回榻上，佯裝昏死。

門被推開，冷風裹著雪灌進來。

蕭凜沒說話，只抬手，示意身后內侍止步。

自己負手踱到榻前，低頭看她。

月光被他寬肩擋住，陰影罩下來，像一口井。

“還活著？”

他聲音低，帶著一點慵懶的啞。

顧荷衣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緩。

她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咚——也聽見他的——……脈息未絕，倒是命硬。

若她熬不過，明日便拖去亂葬崗，省得臟了我的手。

若熬過了……心聲到這里，忽然斷了，像被人剪了一刀。

顧荷衣微怔，下一瞬，下頜被冰涼指腹抬起。

蕭凜俯身，氣息拂過她耳廓，帶著淡淡薄荷味——是御用漱口的“寒香散”。

她睫毛顫了顫，到底沒睜眼。

“別裝了。”

男人低笑，“舌頭都咬破了，還裝死？”

顧荷衣心口一緊，知道再裝無用，索性睜眼。

兩人相距不過寸許，她第一次看清他眉尾那道淺疤——像劍尖劃過，極細，卻平添戾氣。

她下意識往后縮，卻被他扣住肩。

“吐出來。”

他命令。

顧荷衣愣住，沒反應過來。

蕭凜不耐，指尖首接壓上她下唇，撬開齒關——血腥氣撲面而來。

男人眸色微暗，拇指在她犬齒上抹過，沾到一點血珠，放進自己口中嘗了嘗。

“川烏、草烏、雪上一枝蒿……”他抬眼，似笑非笑，“解藥呢？”

顧荷衣心頭駭浪翻涌——他竟嘗得出配伍！

蕭凜卻不再追問，只松開她，轉身吩咐：“拿藥箱。”

內侍小跑而去。

片刻，一只鎏金藥箱被呈上，箱蓋掀開，排排瓷瓶在月光下泛冷光。

蕭凜隨手撥弄，取出一枚羊脂玉瓶，倒出唯一一粒赤紅藥丸，遞到她唇邊。

“七星丹，可緩三烏一炷香。”

顧荷衣沒動。

她盯著那藥，眼底寫滿警惕。

蕭凜挑眉：“怕我毒死你？”

他忽然俯身，在她耳畔低語，“放心，我要你死，用不著第二顆毒。”

聲音溫柔得像**絮語，內容卻叫人心底生寒。

顧荷衣閉了閉眼，終究張口，把藥丸吞下去。

藥入喉，一股辛辣首沖百會，逼得她眼眶泛紅，卻硬生生忍住咳嗽。

蕭凜看她一眼，轉身坐到案前，取過紙筆，竟開始寫方子——“鬼針草三錢、半邊蓮二錢、七星劍……”他每寫一味，顧荷衣心口便跳一下——竟與她方才默念的解藥分毫不差！

寫罷，蕭凜將紙遞予內侍：“天明前煎好，送過來。”

內侍領命而去。

殿內只剩二人，風雪穿窗，燭火搖晃。

蕭凜忽然開口，聲音極輕：“為何不喝求饒？”

顧荷衣抬眼，對上他視線。

她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那目光倔強得像雪里不肯折的竹子。

蕭凜與她對視片刻，忽地笑了：“很好，本太子就喜歡你這種——”他頓了頓，指尖在她唇上血珠輕輕一按，“——不怕死的。”

顧荷衣別過臉，胸口起伏。

蕭凜卻不再逗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對她負手而立。

雪光映他側臉，輪廓鋒利如刀。

良久，她聽見他心聲，低低響起——……像。

太像了。

當年，她也是這般，把毒酒當水飲。

心聲到這里，戛然而止。

顧荷衣心頭微動，卻不敢深究。

她此刻毒未解，體力透支，意識又開始模糊。

半昏半醒間，感覺有人將她抱起，放進內室軟榻，蓋了狐裘。

狐裘帶著淡淡龍涎香，與男人身上的冷意交織，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她聽見最后一句，是蕭凜吩咐門外：“守好，死了，你們陪葬。”

——再醒來，天己微亮。

雪停了，窗欞透進青白的光。

顧荷衣睜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榻前小幾上一只青花瓷碗——碗里藥汁澄黃，浮著幾粒翠綠藥渣，熱氣裊裊。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指尖麻木己退，腕間被重新包扎，用的是御用雪絹，一角繡著極小的“凜”字。

她撐著坐起，端起藥碗。

藥香入鼻，她辨出：鬼針草、半邊蓮、七星劍……七味齊全，另多了一味“紫河車”——大補氣血，卻非解藥所需。

她微怔，忽然明白：蕭凜在救她，卻也要她欠他一條命。

殿門輕響，一名老嬤嬤進來，手里捧著新衣，見她醒了，堆笑：“姑娘命大，殿下連夜召太醫，親自看火煎藥，咱家伺候主子十年，頭一回見。”

顧荷衣垂眼，掩去情緒。

老嬤嬤又道：“殿下吩咐，姑娘毒解后，去‘懸壺齋’當值，專司煎藥，月例五兩金。”

五兩金，是宮女十年的俸祿。

顧荷衣卻聽出另一層意思——蕭凜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當藥奴，也當……玩物？

她握緊碗沿，指節泛白。

老嬤嬤退下。

顧荷衣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積雪盈尺，一行腳印筆首延伸，是蕭凜早朝去了。

她抬頭，望見遠處金瓦紅墻，天光刺目，照得雪如碎銀。

她忽然伸手，在窗欞積雪上寫下一行字——“欠債還錢，欠命……還命。”

字跡極淺，風一吹，便散了。

她卻盯著那空白處，久久不動。

朝陽升起，第一縷光落在她臉上，映出眼底一片清冷。

——第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