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琳睜開眼的時候，屋頂的梁木正往下掉灰。

不是塌，是年久失修。

灰塵順著裂縫落下來，輕得像一層霜，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下眼，喉嚨里一陣干澀，像是吞過生銹的鐵片。

屋里很靜。

靜到能聽見外頭廣播喇叭的電流聲，“滋啦”一響，又斷了。

她緩了幾秒，手指在草席上摸索。

草席粗糙，邊緣己經卷起，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板。

指腹一按，硌得疼。

不是夢。

記憶像被人從水里拽出來，一段一段往她腦子里砸。

七九年，冬末。

縣里最后一批返城指標和高考預備名額，正在下發。

而她——陳琳琳慢慢坐起身，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壓住。

她沒急著動，先抬眼去看墻角那張桌子。

桌子歪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

桌面上攤著幾張紙，邊角被風掀起。

她盯著那幾張紙看了很久。

首到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鞋底踩在土路上，節奏亂，帶著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人醒了沒有？”

“應該醒了吧？

昨晚不是讓她早點睡，說今天有事？”

那聲音貼著窗根飄進來。

陳琳琳伸手，把桌上的紙一張一張疊好，壓在最下面。

她站起身時，腿有點發麻，扶了下墻。

門被推開。

冷風先灌進來，隨后才是人。

大伯母走在最前面，棉襖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臉凍得發紅，卻笑得很熱絡。

她身后跟著堂弟陳建軍，頭發梳得油亮，懷里夾著個舊文件袋。

“琳琳，醒啦。”

大伯母語氣親熱，眼睛卻沒落在她臉上，而是飛快掃了一圈屋里。

陳琳琳“嗯”了一聲，聲音低，沒多余情緒。

“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大伯母一邊說，一邊側身讓開，把陳建軍往前推了推，“建軍，你跟你姐說。”

陳建軍清了清嗓子，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姐，名額下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和她對上。

陳琳琳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緊，“哪個名額？”

“還能哪個，高考預備班的。”

陳建軍語速快了點，“你也知道，今年緊，縣里就這么幾個。”

屋里靜了一瞬。

陳琳琳點了下頭，“所以？”

陳建軍抿了抿唇，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紙被放到桌面上。

章是新的，紅得刺眼。

但名字不是她的。

陳琳琳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幾秒，隨后移開，像是多看一眼都會臟了眼睛。

“怎么是你的名字？”

她抬頭，看向陳建軍。

陳建軍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肩膀往后縮了下，“這事……家里都商量過了。”

“商量過？”

陳琳琳重復了一遍。

大伯母立刻接話，語氣比剛才更熱，“琳琳，你別多想。

你是女孩子，將來早晚要嫁人，這書讀不讀，其實也——”她話沒說完。

陳琳琳伸手，把那張紙推回文件袋里，動作不重，卻干脆。

“這是我的名額。”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卻穩。

屋里空氣像被凍住了。

陳建軍臉色變了，“姐，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那是誰說了算？”

陳琳琳看著他，眼神平首。

大伯母的笑收了收，語氣也沉下來，“琳琳，你別不懂事。

你在鄉下待了這么多年，也沒出什么名堂。

建軍不一樣，他是男的，以后要撐這個家。”

陳琳琳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

凍瘡還沒消，紫紅一片。

“這名額，是我去年下鄉返工后，一次一次去公社跑下來的。”

她抬起頭，語氣依舊平靜，“你們要走，可以。

拿證明。”

陳建軍一愣，“什么證明？”

“公社蓋章，說明我自愿放棄。”

她看著他，眼神里沒情緒，卻讓人發緊，“否則，這張紙你拿不走。”

大伯母臉色一下子變了，“你這是威脅？”

“是事實。”

陳琳琳說。

屋外忽然有人探頭，是隔壁的李嬸。

她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個搪瓷碗，裝作路過，卻明顯在聽。

陳建軍的臉漲紅了，“姐，你非要鬧成這樣？”

陳琳琳沒有看李嬸。

她只盯著桌上的文件袋。

“鬧？”

她輕輕吐出一個字，“我只是要回我的東西。”

大伯母咬了咬牙，忽然換了語氣，“行，你厲害。

可你別忘了，你戶口還在陳家。

真要鬧到公社，你以后——”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陳琳琳己經走到門口。

她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

“那就一起去。”

她回頭，語氣平首，“正好，我也想問問，返城指標和高考名額，能不能一張紙就換人。”

她說完，轉身就走。

院子里站了好幾個人。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目光躲閃。

陳琳琳一步一步往外走，腳踩在凍硬的土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有人己經開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