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七天。

姚三跪在泥濘里，手指摳進濕冷的土中，指甲縫里塞滿了泥。

他面前是十七座新墳，木碑歪斜，墨跡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最小的那座墳里，是他剛滿三歲的小妹，前天還嚷著要哥哥摘山莓。

全死了。

姚家鎮三百二十七口，就剩他一個。

山洪來得毫無征兆，半夜里轟隆一聲，然后是哭喊、慘叫、木頭斷裂的脆響。

姚三被父親甩出窗外，撞在老槐樹上斷了三根肋骨。

他眼睜睜看著洪水像一頭黑色的巨獸，吞掉了房屋，吞掉了糧倉，吞掉了牽著他衣角的小妹。

“跑！”

父親最后的聲音卡在水聲里。

姚三跑了。

肋骨刺著肺，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眼前發黑，但他一首跑，跑到高處，回頭時，姚家鎮己經成了渾濁水面上零星漂浮的破木板。

現在雨停了，烏鴉開始在墳地上空盤旋。

姚三慢慢站起來，腿麻得打顫。

他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得活下去。”

他對自己說，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這不是什么雄心壯志，只是野獸般的本能。

就像被砍了一刀的老鼠，縮進洞里去舔傷口，喘過氣來再找吃的。

姚三從墳地里扒拉出半袋泡脹的粟米，一塊沒被沖走的火石，還有父親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他把這些綁在身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墳，轉身朝山外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只知道不能停。

青石鎮在五十里外。

姚三走了兩天，餓了嚼生粟米，渴了喝山澗水。

肋骨的傷沒好，每走一步都疼，但他發現一件怪事：這傷疼歸疼，卻始終沒有惡化。

換別人斷三根肋骨還這么折騰，早該發燒昏迷了，可他除了疼，精神頭居然還行。

第三天黃昏，姚三看見了青石鎮的土圍墻。

鎮口有棵老槐樹，樹下蜷著個乞丐，衣衫破爛，腿上有個化膿的傷口，**圍著嗡嗡轉。

姚三本打算繞過去。

他自己都活不下去，哪有閑心管別人。

可走了幾步，他又折回來，蹲在乞丐面前。

不是因為善心，而是他忽然想起小妹發燒時，母親用草藥敷額頭的模樣。

那乞丐腿上的膿瘡，和記憶里某個畫面重疊了。

“忍忍。”

姚三說，也不管乞丐聽不聽得見。

他去找了幾種認識的野草，放嘴里嚼爛，敷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還算干凈的內襟包扎。

做完這些，他起身要走。

乞丐卻忽然抓住他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那是個干瘦老頭，眼睛混濁，但盯著姚三看時，有種說不清的銳利。

“小子，”老頭聲音嘶啞，“你叫什么？”

“姚三。”

“姚三，”老頭重復一遍，松了手，“你剛才用的草藥，配伍錯了。

半邊蓮多了，七葉一枝花少了，這樣止不住膿。”

姚三一愣。

老頭從懷里摸出個破葫蘆，倒出點粉末撒在傷口上：“該這樣。

記住了？”

姚三點頭。

他忽然覺得，這老頭不像普通乞丐。

“看你也是個沒處去的，”老頭躺回去，閉上眼睛，“鎮東頭李記酒肆缺個打雜的，報我老吳的名，能管飯。”

姚三猶豫了一下：“你為什么幫我？”

老頭沒睜眼：“因為你幫我時，也沒問為什么。”

姚三站了一會兒，朝鎮里走去。

走到鎮口回頭時，老槐樹下空空如也，那乞丐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

他搖搖頭，繼續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瘦的釘子，楔進青石鎮的青石板路里。

活下去。

姚三摸了摸懷里的柴刀，刀柄被體溫焐得溫熱。

先找個能吃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