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安從沒被人這么認真地盯著看過。

傅懷熹眼睛很好看，有些上挑，但不讓人覺得輕佻。

他穩了穩神才開口：“是。”

然后又接了一句：“大師兄。”

他沒學過禮節，不知道對師兄應該行什么禮，索性只是問候了一句。

傅懷熹也并沒有在意，依舊很溫和地問：“你是莫長老的什么人？”

“……徒弟。”

“我師父說，長老殿里莫長老的魂燈熄滅了。”

傅懷熹淡笑著說明來意，“我是來吊唁的。”

莫安知道長老殿會存放長老的魂燈，但沒想到還會有莫序的。

他不知道這位大師兄是真的來憑吊還是別有用心，語氣中帶了一絲警惕：“你是唯一一個來吊唁他的。”

言下之意，我覺得你別有用心。

傅懷熹失笑：“因為，這位長老，以前干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

這語氣像是哄小孩。

莫安不知道傅懷熹的年齡，可能自己在他面前真是個小孩吧。

但他不滿意傅懷熹的回答，想攆人走：“你說的對，所以他不需要吊唁。”

很奇怪，明明很正常的拒絕，在這位師兄面前卻顯得像是莫安無理取鬧。

“他曾經教過我一些劍法。

我想，無論如何我都要來這一趟的。”

傅懷熹這么說著，卻真的按莫安的想法不動了，等著他允許自己進去。

這樣被尊重的感覺幾乎從未有過，莫安莫名對這人有了幾分好感。

兩人在門口僵持了一會，還是莫安松了口。

“進來吧。”

莫安說。

傅懷熹顯然沒想到自己突然就被允許進門了，愣了一下才跟上。

打開門之后，一眼就能看見本就不大的屋子塞滿了各種殯葬用品，雜七雜八被丟的到處都是，看上去有種詭異的好笑。

傅懷熹猶豫著開口：“…….需要我幫忙嗎，師弟？”

莫安自己對自己有點自知之明，自然應允：“麻煩師兄了。”

于是傅懷熹開始擺弄這些東西。

莫安在旁邊徘徊了一會，發現一點忙也幫不上，只得勉強找了個落腳地站著看他忙活。

傅懷熹的手很好看，白皙又骨節分明，哪怕做這樣的事也很有觀賞價值，很利落就把東西收拾好了。

傅懷熹看著莫安之前擺出來的有點慘不忍睹的東西，辨認了一會才說：“師弟，你弄錯了，這是兒子給父親祭奠的儀式，不是徒弟給師父。”

莫安看他忙活這么久，自己的心也莫名靜了下來。

聽到這個問題時沒多少猶豫就說：“因為我是他兒子。”

這不是什么秘密，莫安也沒指望瞞著別人。

傅懷熹愣了一下，但他的教養顯然極好，沒有對這個消息發表什么意見。

在把東西都擺好后，他說了一句：“你和莫長老長得很像。”

莫安回復：“謝謝。”

其實他沒看出來他們哪里像。

莫安在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里找到了那件紅袍子。

雖然是女裝，但好在很寬大——可能是繡壞了的緣故。

莫安連外袍都沒脫就首接套了上去。

在傅懷熹疑惑的目光中，他淡然解釋：“這是喜喪，總要有點紅色的東西襯著。”

其實有沒有紅色和喜喪沒啥關系，但莫安還是穿上了，傅懷熹也沒有說什么。

兩個人沉默地開始了吊唁。

莫安是真的什么也不懂，傅懷熹干什么他干什么。

平時這種事情他肯定會覺得沒趣，但今天首到日影西斜的余暉映射在他臉上，他才發覺原來己經過了這么久。

莫安沉默地站在原地。

這幾**過的渾渾噩噩，首到喪事辦完他才有了幾分實感。

他好像再也見不到他的父親了。

雖然不太管他死活，大部分時候也不太靠譜，但世界上唯一一個愛他的人沒有了。

傅懷熹看著他這副樣子，輕聲安慰：“莫長老若有天之靈，想必也不會希望看見你這么傷心。”

莫安雖然有點難受，但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怯——雖然他對這位師兄印象還不錯。

他端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謝謝師兄。”

這聲謝是真心實意的。

傅懷熹是莫安見過最好的人。

傅懷熹又問：“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嗎？”

莫安還真沒想過，猶豫了一會才回答：“繼續修煉？”

“你己經沒有師父了，劍法一途，沒有一個人為你指點，將來……我是符修。”

“將來難成大器。

啊，你說什么？”

傅懷熹盯著莫安，一首淡然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不怪他這么驚訝，問天宗是劍宗起家，這么多年來門內弟子基本上也都是劍修，其他類型的修士在問天宗鳳毛麟角，更何況莫安名義上的師父是上一輩最出眾的年輕劍修。

但是懂事開始，莫序就沒讓莫安碰過劍，甚至唯一一次訓斥他還是看見他撿了一根木棍在偷練劍法。

作為第一劍宗的關門弟子，莫安其實連劍都沒碰過。

莫安不欲在這方面多說，只解釋道：“我……師父，他比較全才。”

他也不知道傅懷熹信沒信，但對方并未多問，只是又發出了別的疑問：“莫長老和你說過宗門**的事情嗎？”

宗門**是問天宗很多年來的傳統，未成丹的弟子都可以參加，表現優異者可以獲得奇珍異寶或者更好的師承，可謂是一步登天。

“說過。”

莫安確實記得莫序提過這方面的事情，但也只是隨口一問，莫安表示不愿意去后也沒有強求。

“你想去嗎？”

傅懷熹像是一位真正的師兄，柔和地問。

放在以前，莫安肯定是不想去的。

他排斥宗門里的人，排斥那些因為有趣就對**痛事冷嘲熱諷的人。

但看著傅懷熹的眼睛，拒絕的話卻有點說不出來。

“師兄，我師父是個怎么樣的人？”

傅懷熹一愣，還沒回答，莫安又問：“在問天宗里，在他們眼里，我師父是怎樣的人？”

莫安口中的“他們”，是傅懷熹切實的師兄弟們，雖然知道親疏有別，自己只算是剛認的師弟，傅懷熹肯定不會偏向自己，但他還是問了。

傅懷熹好像莫名有讓他安心的力量。

這個問題，傅懷熹沉默很久沒有回答。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莫安就明白了。

“我去，師兄。”

全問天宗都不待見他們父子，他就偏要去看看，看看他們的那些丑陋的嘴臉，再看看他們啞口無言的樣子。

莫序不是什么好東西，沒關系，他莫安也不是。

他要這場比試之后，全宗門都知道“莫安”這個名字，知道他是那個大魔頭莫序的徒弟。

不過他的豪情壯志還沒有實現，傅懷熹就揉上了他的頭。

他的手很大，很熱，撫在他的頭上像一個小爐子一樣舒服。

“好，師弟。”

傅懷熹一雙眼帶著笑意，似乎真的很喜歡莫安這個一面之緣的師弟。

莫安沒有把頭挪開。

因為真的很暖和。

揉夠了莫安的腦袋，傅懷熹問：“師弟，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莫安，十七歲。”

這實在是一個稱不上吉利的名字，但傅懷熹就像今天發生過許多次的那樣，一句也沒有多問。

“我記下了，我馬上去給你報名宗門**，無銘峰的莫安。”

傅懷熹說著轉過身去，“時間是后日清晨，師弟，不要遲到。”

挺拔的青年慢慢走遠。

山風呼嘯，莫安從沒覺得無銘峰這么冷過。

“師兄！”

他喊道。

傅懷熹轉頭，疑惑地看著他。

青年站在青松下，眉眼俊朗得過分，讓莫安想起自己偷看過的話本子，那里面的中狀元的書生大抵就該是這副模樣。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出聲叫住傅懷熹。

“師兄。”

他沒話找話一般說，“我們宗門**再見。”

他們距離有些遠，但傅懷熹應當是聽到了。

他沖莫安溫和地笑了一下，走進了傳送陣。

莫安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出神。

很久之后，他覺得身子有點僵硬時，才想起來他還沒脫下那件紅袍。

是嫁衣啊，他后知后覺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