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燈光拉長蘇瑾的影子，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知的邊界。

鏡界市精神病院的走廊靜得讓人呼吸都變得謹慎。

墻壁潔白，卻隱約泛著冷色的反光，仿佛被鏡面隱藏了某些東西。

走廊盡頭，一扇玻璃門半開，蘇瑾輕輕掩好外套，收緊隨身的調查檔案袋，將門推開。

方嘯正站在窗邊，身形修長，西裝無一絲褶皺。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城市的遠景被高墻遮擋住了一半。

他略帶疏離地側頭，眼眸仿佛在測量蘇瑾：“蘇博士。”

蘇瑾點頭，并沒有立刻回應對方的寒暄，而是掃視房間的陳設：診療桌、幾組監控屏幕、墻角那張椅子后藏著的檔案箱，所有物品的位置都太過精準。

環境的條理和某種無形的秩序讓她感到壓迫。

“很抱歉讓你親自前來。

本院失蹤案的事，你應當聽說了。”

方嘯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事實，而非請求幫助。

“對。

我看過資料。”

蘇瑾坐下，指尖在桌面輕敲。

她的自信并非炫耀，而是一種防備性的姿態。

“案情不尋常。

病人消失，監控無記載，甚至連心理檔案都被人為抹除。”

方嘯嘴角輕微**，沒有首接回應，反而轉身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蘇瑾。

“這里是最近一名失蹤者的**。

病歷、治療記錄，甚至他最后一次在病區走廊出現的時間。”

蘇瑾接過文件，翻閱時故意留意方嘯手指微妙的顫動。

她知道，這類紙質材料并不完整。

鏡界市的精神病院從未如此謹慎地將信息隔絕在表面。

如果方嘯主動遞交材料，勢必有意為她設下某種局限。

空氣里突然飄來消毒水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間，蘇瑾覺得自己重新回到了童年醫院的走廊。

記憶的裂縫幾乎要讓她陷入幻覺，但她猛地握緊文件紙角，強行拉回現實。

“監控沒有異常？”

蘇瑾收斂了情緒，語氣平緩。

“沒有。”

方嘯的回答仍舊簡潔，“但在那一晚，系統有一次短暫的信號丟失，約三分零七秒。

網絡工程師查不出任何黑客痕跡。”

“你懷疑內部有人做了手腳。”

蘇瑾與其對視，每一個詞如同試探。

方嘯緩緩坐下，動作近乎強迫癥般規整，“不僅如此。

自從‘第三計劃’啟動，部分患者的狀態變得異常。

我們實驗室對人格重塑的研究，或許超出了醫學倫理允許的范疇。”

這一次輪到蘇瑾沉默。

她對“第三計劃”有所耳聞——傳言里，項目與記憶操控、極端心理試驗密切相關，甚至據說有黑網社群為此提供技術支持。

不過這些都未出現在官方資料里。

房間內靜得只有兩人呼吸聲。

方嘯忽然起身，走到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是失蹤病患的行動通道時間。

跟我來，我帶你去案發走廊。”

蘇瑾利落地起身。

她總是將疑問隱藏在心底，觀察方嘯的舉止是否與報告里的冷靜自律一致。

兩人并肩走出辦公室，穿過管理區，步入更深層的病區走廊。

這條走廊比之前更狹窄，燈光異常晦暗。

墻上掛著一組抽象畫，色塊雜亂，卻隱約可見如同精神裂變的圖案。

地板拐角處，一抹深色水跡延綿至盡頭。

蘇瑾蹲下察看，手指劃過水跡。

“這里發生過什么？”

“當晚十一點零七分，失蹤患者在此留下最后監控畫面。”

方嘯聲音低沉，“此后他消失了，像被這條走廊吞噬。”

蘇瑾拉近視野，發現地面有碎裂的透明塑料片，像是什么破碎的物品。

她順手拾起，遞給方嘯：“這是？”

方嘯接過片段，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病患帳篷房的小號門牌。

他的編號是A-37。”

蘇瑾抬眼盯著走廊盡頭。

她沒有立刻出聲，而是重新打開檔案袋，翻閱失蹤者的心理測試記錄。

頁面空白處有被抹去的筆跡痕，她用隨身紫外燈晃過紙面，浮現出一句模糊字體——“他不是我。”

“你們有做分離人格實驗嗎？”

蘇瑾終于問出關鍵。

方嘯愣了下，神色復雜地把視線移開，“部分項目，僅在特定倫理條件下。”

走廊另一側突然傳來碎裂的嗡鳴聲。

兩人本能地一齊轉頭，被聲音引導著步至下一個拐角。

門后半掩著一間實驗室，里面光線跳動，幾臺自動分析儀正在離線重啟。

蘇瑾想起剛才方嘯提到的系統信號丟失。

她輕聲道：“安全部門查過嗎？

黑網滲透的話，不只是技術問題。”

方嘯語氣里透出隱隱焦躁，“我們追查過幾個疑似黑客，未有實證。

有人說網絡里有一群人在操控患者的走向，但那只是傳言。”

蘇瑾忽然想到阮星禾。

這位傳言中的黑客曾多次干擾精神病院的數據庫，卻從未被實質追查出身份。

過去她與阮星禾有過一面之緣，對方的偏執和聰明讓她印象深刻。

此刻，她內心像是突然被**，“如果監控數據被黑了，只有極少數人能做到。”

方嘯眉頭攢緊，“你想讓誰協助調查？”

蘇瑾轉身，將檔案袋夾緊在臂彎，一字一句道：“我需要本院全部失蹤病例的原始資料，以及訪問網絡安全部門的權限。

不只是為了找到病人。”

方嘯沉吟片刻，“我會安排。

只是你要警惕，鏡界市的黑網社區與醫院管理層并非各自為政。

有人希望失蹤案件永遠只有失蹤，而不是結論。”

蘇瑾沒有繼續逼問。

她明白在這里，任何話語都可能被用作操縱。

疾步返回辦公室時，她再次回望狹窄走廊，仿佛走在迷宮的入口處。

走廊效果燈光微微晃動，好像一只無形的手在試圖撥動她的記憶。

蘇瑾下意識地**手腕上的舊傷疤，自我和記憶的裂隙又一次浮現。

她只在心里默默重新構建自己的防線。

那不安的、潛藏的邊界，正等待著被逐層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