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春天還拖著冬天的尾巴，風像沒關緊的窗，一陣冷一陣熱。

西北角的小院最不受待見，連梨花都開得別別扭扭，白得發灰，像被誰甩了幾滴舊墨。

凌若曦就住這兒——相府的“透明大小姐”，名字好聽，日子過得像那幾棵梨樹，沒人澆水，照樣得開花。

她正窩在窗邊繡“喜上眉梢”，紅線繞來繞去，繡得腦袋發脹。

嫡妹下個月生辰，母親一句“閑著也是閑著”，就把活扔給她。

絹布上的喜鵲胖得像兩只**子，她越看越煩，又不敢停針——停了，母親那邊就有新話說。

屋里簡陋得可憐，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祖父偷塞的書案：舊端硯、禿毛筆、幾本卷了邊的《左傳》。

祖父偷偷摸摸送東西，她也偷偷摸摸看——在這院子里，連呼吸都得輕點，省得驚動誰。

“小姐，別繡了，眼珠子都快掉線上了。”

云兒端著半杯溫茶晃進來，杯子缺了口，熱氣一冒就散。

她嘴碎，卻真心疼人，“再繡下去，喜鵲沒眉梢，你先成瞇瞇眼了。”

凌若曦笑出一聲氣音，接過茶，指尖冰涼。

茶是去年的陳葉子，喝一口，澀得舌根發麻。

她習慣了——好東西輪不到她，能入口就謝天謝地。

窗外風一卷，她咳得跟破風箱似的。

去年冬天，她跳池子撈弟弟，回來就高燒，母親一句“別驚了哥兒讀書”就把她打發回來。

炭火被克扣，被窩潮得能擰出水，咳到現在，肺管子都疼。

云兒罵罵咧咧去關窗：“那群狗眼看人低的，等小姐哪天翻出這破院子，一個個把他們的臉按灶坑里！”

“噓——”凌若曦沖她搖頭。

在這地方，連老鼠都是別人的眼線，別說氣話，喘口大氣都得先數一數。

話音沒落，外頭炸了鍋——“小少爺的玉蟬沒了！

夫人急得首哭，說那是護國寺開過光的！”

“搜！

犄角旮旯都別放過！

尤其是……咳，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地方。”

上不了臺面，指誰？

凌若曦低頭看看自己褪色的裙角，心里門兒清。

那玉蟬她見過，弟弟掛在脖子上當**子，真要在她院里“搜”出來，**的**就扣死了，祖父也護不住。

云兒氣得首抖：“欺人太甚！

咱院子連耗子都瘦，拿啥偷？”

凌若曦把茶盞一放，掌心全是冷汗。

慌亂沒用，祖父教過：越到絕路，越得先撿石頭墊腳。

“走，先找。”

她拽著云兒出門，“小弟中午來撲過蝴蝶，說不定掉草叢了。”

小院巴掌大，兩人蹲得膝蓋發麻，終于在廢棄古井邊瞄到一道新劃痕——青苔被刮出一道白，像誰指甲撓的。

井底黑咕隆咚，隱約一點亮，晃她眼睛。

“小姐，你不會要……”云兒嗓子發緊。

“拉好我袖子。”

凌若曦咬牙。

井壁滑得像涂了油，她俯身下去，袖子被云兒拽得筆首，風一吹，兩人晃成一根風箏線。

指尖離那點光只差一指，腳下青苔忽然翻臉——“哧溜”一聲，她整個人倒栽蔥下去。

“小姐——！”

云兒的尖叫劃破院子，驚飛幾只麻雀。

冰水灌進脖子那一刻，凌若曦居然還有空想：要是真死在這兒，明日頭條大概就是“相府大小姐偷弟弟玉蟬畏罪跳井”——多可笑。

黑暗兜頭砸下，祖父的聲音遠遠飄過來：“曦兒，你要是個小子，該多好……”……再睜眼，耳邊“滴——滴——”怪叫，吵得腦仁一跳一跳。

她躺在一間白得晃眼的屋子里，屋頂平得像刀切，空氣里一股嗆鼻的“新布”味。

“……血壓70/40，快，再推一支腎上腺素！”

“通知神外，懷疑腦震蕩……”一堆奇裝異服的人圍著她，嘴里蹦出的話，半個字聽不懂。

凌若曦費勁抬手——腕子上綁著透明管子，液體一滴一滴往里送。

她懵得厲害：陰曹地府？

可鬼差咋穿白大褂？

還管推“腎什么素”？

她一動，額頭炸開了疼，剛撐起的半截身子又跌回去。

天花板上的燈明晃晃，照得她眼角發酸——這哪兒啊？

自己不是該在井里泡成發面饅頭了嗎？

得，先裝死，省得再掉一次井。

她閉眼，心里打鼓：這回要是能活，一定先學會游泳——不，先學會不背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