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御藥房的第三日，蘇清鳶正蹲在地上翻曬藥材，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女子的嬌嗔。

她抬頭望去，只見幾個宮女簇擁著一位穿著粉色宮裝的小主走了進來，發髻上斜插著一支珍珠步搖，走路時搖搖晃晃，眼角眉梢帶著股傲氣。

“周太醫呢？”

小主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捏著嗓子說話。

周太醫連忙從里間迎出來，躬身行禮：“參見徐常在。”

來的正是前幾日暈倒的徐常在。

她用繡帕捂著嘴，輕咳了兩聲：“本宮這幾日總覺得心口發悶，夜里也睡不安穩，你給本宮瞧瞧。”

周太醫剛要上前診脈，李醫官搶先一步湊過去，臉上堆著笑：“常在娘娘鳳體要緊，讓下官先給您看看。”

說著就想去碰徐常在的手腕。

徐常在卻嫌惡地皺了皺眉，把手往回一縮：“你手上是什么味？

難聞死了。”

李醫官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剛才剛處理過蟾蜍、蜈蚣這些藥材，手上確實帶著股腥氣，沒想到被徐常在當眾嫌棄。

周太醫臉色沉了沉，剛要說話，蘇清鳶突然開口了：“回常在娘娘，醫官手上的是藥材氣味，雖不好聞，卻是為了制藥救人。

不過娘娘若嫌不適，小女這里有**的香包，里面摻了薄荷和藿香，可去異味，還能安神。”

她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緞香包，遞了過去。

這是她來之前特意做的，本想自己用，沒想到派上了用場。

徐常在瞥了她一眼，見她穿著粗布醫女服，不像有身份的樣子，本想呵斥，可那香包湊到鼻尖，一股清涼的香氣撲面而來，確實舒服了不少。

她接過香包，語氣緩和了些：“你是誰？”

“回娘娘，小女蘇清鳶，是新來的醫女。”

“嗯，手藝還不錯。”

徐常在把香包揣進懷里，這才伸出手，“周太醫，你來吧。”

周太醫暗自松了口氣，上前給徐常在診脈。

片刻后，他**胡須道：“娘娘脈象平和，只是有些肝氣郁結，想來是近日思慮過多。

下官給您開一副疏肝理氣的方子，喝上兩劑就好了。”

徐常在卻不樂意了：“就這么簡單？

本宮總覺得渾身不得勁，是不是你們沒仔細看？”

李醫官連忙附和：“常在娘娘說的是，說不定是偶感風寒，不如加點防風、荊芥？”

周太醫瞪了他一眼：“娘娘脈象不浮，何來風寒？

亂用藥只會傷及脾胃。”

兩人爭執起來，徐常在聽得不耐煩，把帕子一摔：“吵什么！

本宮看這小醫女說話還順耳，你來說說，本宮到底是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蘇清鳶身上。

王醫官暗暗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別多嘴。

李醫官則冷笑一聲，等著看她出丑。

蘇清鳶定了定神，走到徐常在面前，沒有首接診脈，反而問：“敢問娘娘，近日飲食如何？

是否愛吃辛辣之物？”

徐常在愣了一下：“本宮是西川人，無辣不歡，怎么了？”

“那娘娘夜間是否覺得口干舌燥，總想喝水？”

“你怎么知道？”

徐常在有些驚訝。

蘇清鳶又問：“娘娘晨起時，是否覺得眼角有眵目糊，**顏色也比往常黃？”

徐常在的表情更驚訝了：“你……你都知道？”

蘇清鳶這才躬身道：“娘娘并非肝氣郁結，也不是風寒，而是過食辛辣，導致心火上炎。

肝氣郁結的脈是弦而緊，娘**脈雖弦卻數，是內熱之象。

至于心口發悶、睡不安穩，都是心火擾神所致。”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周大人說的疏肝理氣之藥可用，但需再加兩味清心火的蓮子心和淡竹葉，既能安神，又能去燥。

另外，娘娘貼身帶著的香包，里面的薄荷性涼，雖能提神，卻不宜久帶，尤其是夜間，容易傷脾胃。”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連周太醫都露出了贊許的神色。

徐常在聽得連連點頭：“聽你這么一說，本宮倒覺得是這么回事。

那你趕緊給本宮開藥吧。”

“小女不敢，藥方還需周大人定奪。”

蘇清鳶識趣地退到一邊。

周太醫撫掌道：“蘇醫女說得極是，就按這個方子來。”

他提筆寫下藥方，又對徐常在道，“娘娘以后還是少吃些辛辣為好，飲食清淡些，對鳳體更有益。”

徐常在這次沒反駁，臨走時還特意看了蘇清鳶一眼：“你叫蘇清鳶是吧？

本宮記住你了。”

等人走了，李醫官的臉黑得像鍋底，陰陽怪氣地說：“蘇醫女真是好本事，剛進宮就敢在貴人面前賣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御藥房的管事呢。”

蘇清鳶淡淡道：“李醫官言重了，小女只是就事論事，不敢賣弄。”

“你……”李醫官被噎得說不出話，甩袖走了。

周太醫卻對蘇清鳶道：“你剛才說得不錯，觀察仔細，脈理也通。

只是這宮里不比外面，說話做事要更謹慎些，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是，小女記下了。”

王醫官等周太醫走了，才拉著蘇清鳶說：“你呀，剛才太冒險了。

李醫官心眼小，你這一下，怕是把他得罪了。”

蘇清鳶苦笑：“我也沒想那么多，只是覺得既然看出了癥結，就該說出來。

總不能看著貴人吃錯藥吧。”

“你有這份心是好的，可宮里的事復雜著呢。”

王醫官嘆了口氣，“徐常在雖說位分不高，卻頗得皇上臨幸，李醫官一首想巴結她，你剛才搶了他的風頭，他肯定不會放過你。”

蘇清鳶心里一沉，她不是不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可醫者的本能讓她無法看著錯誤的診斷發生。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藥草，喃喃道：“我只是想好好治病救人……”接下來的幾天，李醫官果然處處針對蘇清鳶。

要么把最臟最累的活丟給她，讓她去清洗熬藥的瓦罐，要么故意打翻她整理好的藥材，讓她重新分揀。

蘇清鳶都默默忍了，只是更加小心地做好自己的事。

這天傍晚，她正在收拾藥材，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進來：“不好了！

不好了！

五阿哥出事了！”

御藥房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五阿哥才三歲，是皇后娘娘親生的嫡子，金貴得很。

周太醫連忙問：“五阿哥怎么了？”

“剛才在御花園里玩，誤食了不知道什么東西，現在上吐下瀉，暈過去了！”

小太監急得滿頭大汗。

周太醫臉色大變，二話不說就往外沖：“快！

備藥箱！”

李醫官也慌忙跟上去，蘇清鳶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五阿哥誤食毒物，時間緊迫，若是診斷錯了，后果不堪設想。

她猶豫了一下，抓起自己的小藥箱，也跟了出去。

王醫官在后面喊：“清鳶，你去干什么？

沒叫你呢！”

蘇清鳶沒回頭，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該去湊這個熱鬧。

可一想到那個可能危在旦夕的孩子，她的腳就像被釘住了一樣，只能跟著往前走。

無論在鄉野還是深宮，醫者的本分，終究是救人。

哪怕前方有再多的風險，她也得去看一看。